大雪漫天。
漫天鹅毛飘飘扬扬洒落,落在仓敷城外的树林里。湖面结了一层薄薄的冰花,在水里撞来撞去。漫天的大雪覆盖了桃花峪的每一寸土地,只是不知是兆丰年的瑞雪抑或是天灾。风不算大,但刺骨得要命,熊也冻毙于路边,寒气冻住了气味,竟没有一丝一毫的臭味散出来。枯枝败叶混合着冰雪铺满了地面,像镶嵌在路面里的石头。街面上连一个人也没有,天地间只有鸟兽懒洋洋吱呀乱叫的声音。
此时正是大明嘉靖四十三(1564)年。
院落里。
白色的雪地里,一朵、两朵、三朵,开着殷红色的花,像血,也是血。庭院里全是血。一个中年人躺在庭院正中央,鲜血浸透了他的和服,淋漓在干干净净的雪地上。在他的周围有一群强盗,他们的尸体以各异的姿势伏在地上,但无一例外全都没有头。少年拿着木刀站在庭院中,身上全是血。他的脸色惨白如纸,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干了精气。
“啊……啊!报官,快报官!”人群四散奔逃。
少年蹲了下来,伸出战栗的手,轻轻合上了老师的双眼。死亡的最后一步已经完成,现在他已彻底地离开了人世间,前往那无忧的极乐世界去了。
“望月大夫……望月大夫!您还好吗……”官差扑了上来,拼命摇晃着他了无生机的躯壳。得不到回应,他抬起头,正对上少年恍惚的脸,才看清楚庭院中的惨象。
官差颤抖着轻轻抚摸少年的脸颊,潮乎乎的,刚刚哭过。
“……病山。”
病山不说话,只是拽着衣角。
“你老师可有遗言?”
“老师……先生要我问你,我是否罪不至死?”病山开了口,他的声音在发颤。
“孩子……孩子。你杀贼有功,官府赏你银子还不及,何来杀你一说?”
少年点点头,流下两行清泪。人群发出啧啧的议论声。
“望月大夫真可怜,好端端一个剑术家,居然栽在一群毛贼手里。”
“谁说病山小子又不是呢,他还没独自出过诊,饭碗就这么被砸了。”
“不过堂堂一个医家,拿刀杀人,真不像个样子。”
“哎呀,啧啧啧啧,我看这小子不久也会饿死的……”
少年听到了那些闲言碎语,他幽怨的目光盯着每一个人。
尸体被拉走,最终老师被埋在了父母的墓旁边。病山轻轻跪了下来,朝院中立着的三块碑磕了三个响头。三拜叩完,他站起身来,看着空落落的医馆。
一辆小轿行走在桃花峪外。轿子里的新娘子盖着红盖头,看不清什么样貌,但模样还算标致。
轿子忽然从中间断成两半,切口平整,新娘摔了出来。一个蒙面人从天而降,抓起吓得一动不动的新娘,扛着往山上走去。
几日后,人们在群山上的树林中发现了她的尸身。
“本草堂堂主,望月流再传弟子薛病山 狼谷断刀斋。”
病山长跪于地。
“草民受命。”
“汝乃望月龙一及一文字佑介之亲传弟子,习望月流刀法,善以柔克刚。今望月氏、一文字氏既已辞世,断轿客一事便交由汝追查。望汝袭汝师父、师叔之遗志,早日将那贼人缉拿归案。”
“嗻。”
少年用上好的油料来回擦拭一遍木刀,收入刀鞘。
望月流始于一代宗师薛万城,源于大明福建泉州府,后薛万城随汪直出海至日本,定居于仓敷府,将手中绝学传于其子薛庄,及两日本遗孤,是为望月龙一、一文字佑介是也。望月流讲究以柔克刚,以屈求伸,常能以软糯或脆裂之物劈砍硬物。传言望月流弟子能以鸡卵拍碎石头而鸡卵不碎,以木刀对半斩开铜器而木刀不断,甚至是以流水割伤他人。持木刀者若劈砍敌人腰间,能轻易砍断对方脊梁。
而薛病山,这位望月流祖师唯一的孙辈,更是这门绝学的集大成者。城外庙中住持为他起一倭名,唤狼谷弥一兵卫,又因他只以手中木刀便能削断名匠所铸的名刀,江湖人称——
狼谷 断刀斋。
病山提着刀上了山,翻山越岭,很快便飞奔至断轿客出没的山谷。向村长出示一遍令牌,村长忙不迭将他请进了这座小村落的酒馆,几人边喝边聊。
“有断刀斋大人在,我们便也放下心来了,”村长作揖,“断轿客为非作歹,不管是倭人或是汉人,只要乘红轿而来,必定死于刀下。他连官府的官差大人都敢动……”
“先生说笑了。在下不过一介医家,持刀杀人本不是我本职,受到这么大的追捧只是诚惶诚恐尔尔。”病山还礼。
“薛大夫哪里的话。人言医者仁心,以仁心断天下之人,生来就是要斩妖除魔,行侠仗义的。我们此等荒郊野村,幸得薛大夫替我们出头,真是我村修了八百年得来的福气也。”
天上又飘起雪来,酒家切了一盘牛肉,给几人就酒吃。天气有些冷,病山喝了一口酒,身体能暖和一些。
“……多大的雪。”
“薛大夫为何触景伤时起来?”村长问。
“没什么。只是想起,师父走的那天,也是这么大的雪。”病山喃喃。
“……”
酒放得有些凉了,病山又举起酒碗畅饮一口。
“好酒。”
“莫消沉,薛大夫能来便是对村里人的交代了。”
病山沉默片刻,放下碗,持刀走到门口。
“我来只是为了给逝者一个交代的。活着的人我无言以对。走了。”
他走出门外,瞬间被淹没在漫天大雪之中。
一台红轿停在山路上。
一人持刀靠近,轿子不声不响。
那人静步凑近,忽的腾跃起来,手起刀落,轿子对半裂开,扑通倒在地上。轿里坐着盖着红盖头的新娘子坐在里面一声不吭。断轿客收刀,一步步逼近新娘。
新娘忽然跃起,红装落地,病山持木刀大喝一声,阵阵妖风随木刀劈下卷地而起。断轿客大吃一惊,下意识举刀,铿锵一声,大刀瞬间断成两截。
那贼人心头一紧,转身拔腿便跑。病山闪身不见,刚才所立之处,只有片片桃花飘落。
桃木生桃寿字花,桃寿字花沃春泥。兀彼万千鸟暗,吾一刀渡汤之。
待断轿客四下张望时,邪风四起,卷起涡旋,桃花瓣打着旋儿落地,黑影高空坠落,撞倒贼人,木刀深深插入断轿客脖颈旁的泥土地。
“妖孽,杀人偿命天经地义,随我去官府!”
断轿客摘下兜帽,长发飘扬。
“我认得你,你是医者。若能帮我一忙,人头你且拿去。”
“可以的我自会帮你。说说,要我医谁?”
病山扶着刀静静等他回应。
“此处说话多有不便,随我去酒馆。”
男人似乎对他全无畏惧之心,只是轻言。
“我又从哪知你不会逃?”
“大丈夫不做言而无信之事。”
“你又哪里是甚大丈夫?大丈夫谁行此等杀人苟且之事?”
“我有我的苦衷。”
“苦衷哪里是你挡死的金牌?”
只是沉默。
少年收起刀来,长叹一声。
“若能问出什么也是好事。在此之前别离开我的视线为是。”
“如你所言。”
“一碗酒,一碟羊肉,一碗烂肉面。”病山道。
断轿客举起酒碗痛饮一口。
“谢了。话不知从何说起,那就先言前因:我所做的一切,皆是为了拙弟。”
“你有个弟弟。”
“正是。他年方十二,和你差不多大,也许还要比你小些。家母死于难产,家父伐木时被木头砸中,浑身皆碎,所以这几年一直是他和我过日子。”
烂肉面端了上来,病山吃了一口。
“接着说。你说什么为他杀人,又是为何?”
“他害了一种怪病。自四年前起,他连日高烧不退,骨骼散发奇异红光,连换了三个郎中也不见起色。最后走的那个郎中跟我说,这孩子如此怪症,怕是回天乏术。”
“这与你杀人又有何相干?”
“大约是几个月前——想是你已经知道,那便是我开始害人的日子——我在山上打猎,遇到一只狐狸,灵狐。它口吐人言,告诉我说:‘见你面色衰微,怕是有难事所扰。’”
“你怎么说的?”
“我说:‘禀狐仙大人,拙弟几年来高热不退,危在旦夕,我无力回天,还望狐仙指点。’我自知能说话的狐狸世间未曾有之,此狐口吐人言,定是狐仙无疑。”
“那狐仙和你说的甚么?”
“它说:‘我为你指一条路。只要你能找到方圆十里最漂亮的新娘子,让你弟弟看到她的眼睛,喝下她的精血,方能有一线生机。事成之后,我在山上巨石后待你。’”
病山把筷子一拍扣在碗口。烂肉面吃完,他擦擦嘴。
“于是你就开始四处作乱?”
“我不知狐仙所说的最美的新娘子要有多天生丽质,也只能碰运气,是个新娘子我皆绑她回去。放完精血喂了我弟弟,也不见起色,我一狠心便把尸身丢在山上。甚至有些红轿里装的不是新娘子而是官人,我为了泄愤也把他们杀掉了事。”
“……你自知这些都是为你弟弟,所以毫无悔意?”
“我此生一事无成,唯愿小弟能功成名就,不管是科考经商抑或是学医习武,混出个样子便是。要是能救活他,天王老子我也照杀不误。”
病山沈默半晌,缓缓开口。
“我要问你:你杀的那些女人,难不成就不是谁的女、谁的妻、谁的母?你又怎知你杀的人会**放浪、狼狈为奸还是为富不仁?万条命换一条命,就值得?”
断轿客闻言哑声。
“我不是甚么豪杰武者,我只是一介医家,舞枪弄棒只是略懂而已。但作为武者,我不能放你如此败坏武德;作为医,我更不能要你戕害生灵。佛唯愿人间行善,我最后再帮你一个忙,自会押你去官府。在此之前,带我上山,我要那只狐狸。”
男人沉默半晌,点点头。
两人投上山来,见那狐狸鬼鬼祟祟躲在巨石后面。病山两步并一步撞上前去,不待那畜牲言语,抽刀刺进狐狸胸膛。狐狸一声不吭,化作一滩烂泥,软烂于地。
“你……杀了狐仙?”断轿客大惊。
“还觉得这是甚么狐仙?”病山冷笑,“化蛞蝓者,五行属火,身带顽疾,生平不爱别物,唯爱散布顽疾,蛊惑人心。你弟弟的病,便是受它所害,你也中了它的蛊惑,可笑可笑。”
断轿客无言以对。
“带我去你的屋子。”病山收刀。
窝棚就在山下,病山进屋看见一个气若游丝说着胡话的少年。他沉吟片刻,问断轿客:
“我问你:顽疾若五行属火,何法可医?”
“水。”男人答。病山点头,包袱里抽出一张病草纸,上书:“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便取灯点燃,拿灰点在太阳穴。奇异的红光渐渐散去,少年醒了过来。
断轿客双手震颤,浑身战栗着竟跪了下来,伏在病山脚前。病山只是淡淡言:
“你放心去伏法,你弟弟今后跟着我,我自会教他医术。”
他转过身,只听到男人痛哭着。
“谢……谢谢。谢谢……谢谢,谢谢……谢、谢谢……”
“水财,叶子扫得差不多便回来吧。今年飘雪真是早,秋还没过呢。”
童子闻言便收了扫帚回来,和病山望着门外飘雪。
“师父,您说您行医为了赎罪,弟子想问这赎罪又何时是头?”水财问。
病山闭起眼睛。
“你师祖说过,前世孽缘,亿善才尽,怎么说也得医好万万人才算完吧。我此生两件事,一是把你带大,等你出了门行医去告慰你哥的亡灵;这事做完,我此生唯余赎罪。”
“师父,这万万人人山人海,您便是一辈子……不,几辈子也医不完啊。”
病山没睁开眼睛。
“那你就知道我就没想医尽这一万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