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早读铃还没响，教室里却已经乱哄哄的了。
前排几个人挤在一起补作业，练习册叠得老高，中性笔在纸上划得又快又急。"快点抄啊，一会儿老班来了！" 有人压着嗓子催，笔尖都快飞起来了。
后排的男生围着一袋刚拆开的早餐，塑料袋被扯得窸窣作响，豆浆的甜味和煎饼的油香混在空气里。椅子东倒西歪，三两个人凑成一堆 —— 有人聊昨晚的游戏，有人隔着半间教室喊名字，得到回应以后，随手把卷子卷成纸筒丢了过去。
窗户开着一条缝，清早的风不时吹进来，把窗帘和墙角那张没贴牢的课程表一起掀起。课程表啪嗒啪嗒地拍着墙面。
辰宁单肩挂着书包，从歪歪斜斜的椅子间挤过去。
他一眼看见了坐在窗边的夏弦。
少女乌黑的长发束成一条低马尾，微卷的发尾安静地搭在肩后，脸颊两侧还垂着几缕没有扎好的碎发。她的皮肤很白，眉形纤细，浅浅的双眼皮下面是一双近乎乌黑的眼睛，睫毛浓密而修长。
夏弦确实长得很漂亮，只是她平时总把校服穿得规规矩矩，领口扣好，衣袖拉平，再加上那副随时准备管人的认真表情 —— 呃，今天的班长大人果然还是那么可爱呢！好耶！
此刻，她正低头翻看桌上的练习册，白皙的右手灵活地转着一支黑色水笔。
辰宁静悄悄地拉开椅子坐下，看了她一眼，慢慢抬起手。
他想从后面拍一下她的肩膀 —— 这是从小学就开始的老把戏，十次里有八次能成功。
不巧的是他的手刚快落到她肩上，夏弦似乎就发觉了。
她转过头，发尾扫过辰宁的手背，带来一阵淡淡的洗发水香味。
"干什么？" 她问，眉头微皱，像是在等一个合理的解释。
辰宁老脸一红，僵在半空中的手立马收回身后。
"…… 没什么。" 他干咳了一声，从侧袋里摸出那个粉色小猪饭盒，双手捧着递到她面前，"班长大人，请你过目！"
夏弦接过去，一脸嫌弃的检查了一遍，甚至还闻了闻。
"洗得还行。" 她微微点头，把饭盒塞进自己桌肚，又从里面拿出一个新的递过来，"诺，今天的午饭。"
辰宁双手托了过来，微微低头，夸张地说了一句："谢谢班长大人！"
"滚呐！" 夏弦低下了头，耳尖微微发红，她的声音有些颤抖。
"哟 ——"
一个拖着的老长的声音从辰宁背后冒了出来。
坐在正后方的许嘉树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起来，双臂懒洋洋地搭在辰宁的椅背上。他留着一头剪得利落的黑色短发，校服拉链永远不好好拉上，笑起来时还会露出一颗稍尖的虎牙。此刻他胳膊肘撑在桌沿上，眼睛在两个人之间来回瞟，脸上挂着那种 "我懂，我都懂" 的笑容。
"一大早的，这是在调情呢？"
夏弦猛地抬起头，脸上的红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退了下去，眼神恢复了平时的冷静，甚至比平时更冷了一点。
"许嘉树同学。" 她把练习册合上，语气逐渐冰冷，"马上早读了,作业都交了吗？"
"……" 许嘉树的笑容僵在脸上，"班长大人我错了，我这就去交。"
他举起双手做投降状，转身要溜，走之前还冲辰宁挤了挤眼睛。
辰宁看着他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饭盒，忽然觉得耳朵有点热。
他把饭盒塞进桌肚，假装认真地翻起了课本，眼睛却一直瞟向一旁的同桌。
"我去带早读了。"
"哦。"
"明明还没响铃呢，不过班长大人怎是怎么看也看不腻呢。"许嘉树又探出头，幽幽的说道。
辰宁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夏弦拿起讲台上的语文书，走到教室前面。她的背影很直，马尾随着脚步轻轻晃动。
辰宁看着她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课本。
书上的字一个也没看进去。
早读铃响以后，教室里的声音总算小了下去。
接下来的四节课平平无奇。语文老师拖了五分钟堂，数学老师又占走课间讲了两道题，等到中午放学铃真正响起时，后排已经有人饿得趴在桌上，嚷嚷着自己连粉笔都能啃两根。
老师前脚刚走，教室立刻重新活了过来。
住得近的学生结伴回家，剩下的人纷纷从书包里翻出饭盒和面包。椅子拖动的声音接连响起，没过多久，饭菜的香味便盖过了教室里残留的粉笔灰。
辰宁早就惦记着桌肚里的饭盒了。
他把那只粉色小猪放到桌面上，刚掀开盖子，一股咸甜的香气便迎面扑了出来。深褐色的酱汁裹在鸡翅表面，下面铺着米饭，一旁还整整齐齐地放着几片青菜。
是可乐鸡翅！班长大人我爱死你啦！
夏弦打开自己的饭盒，眼睛却往这边瞟了一下。
“怎么样？”
辰宁夹起一块鸡翅，低头咬了一口。
鸡肉炖得很软，甜味也刚刚好，感觉比昨天的烤肉酱拌饭还要好吃一点。
不过考虑到某位班长昨晚才威胁过“爱吃不吃”，现在直接夸她，未免显得自己太没有骨气。
“嗯……”辰宁故意拖了一会儿，“还行吧。”
夏弦伸手便要把饭盒拿回去。
“那别吃了。”
“哎，等等！”辰宁赶紧护住饭盒，“我后面还有半句话呢！”
“省省吧，我不想听。”
“我的意思是，已经超过一般水平，成功进入优秀区间了。”
“谁稀罕你的评分啊？”
夏弦嘴上这样说，夹菜时却轻轻哼了一声，唇角也偷偷翘起了一点。
“我可以帮忙评分。”
许嘉树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他把椅子往前挪了挪，上半身越过桌面，筷子已经朝辰宁饭盒里的鸡翅伸了过来。
辰宁立刻把饭盒往怀里一拉。
“你自己没饭？”
“我这不是怕夏弦第一次做，味道不稳定嘛。作为朋友，我有义务替你承担风险。”
“滚一边去。”
“别那么小气，就一块——”
“许嘉树。”
一个女生的声音从过道旁边传来。
许嘉树伸到一半的筷子顿时停住了。
唐予晴站在他的桌边。她留着一头刚过肩膀的黑发，右侧刘海被一枚淡黄色的发卡别在耳后，露出一双清亮的深褐色眼睛。她的长相很秀气，校服袖口却卷到了手肘，一只手还直接摊在许嘉树面前。
“二十。”
许嘉树慢慢收回筷子，装作没有听明白。
“中午第一句话就是钱，多伤同学感情啊。”
“你借钱的时候怎么没想起同学感情？”唐予晴晃了晃摊开的手，“都一个星期啦，赶紧还我。”
“别急，钱的事等会儿再说。哦对了，你们昨晚看新闻了吗？”
许嘉树放下筷子，神神秘秘地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我先给你们看个东西。昨晚新闻里那条金鱼，我找到完整版了。”
辰宁夹鸡翅的动作略微的顿了一下。
"那个造假视频？" 夏弦抬起头，语气很平淡，"新闻不是说有剪辑痕迹吗？"
"说是这么说，但完整版比新闻里播的长多了。" 许嘉树把手机往桌子中间推了推，"你们看了就知道了。"
"许愿金鱼那个？" 唐予晴往这边凑了一点，"我刷到过，评论区都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是吧是吧，连唐予晴都知道。" 许嘉树得意地扬了扬下巴，点开了视频。
一旁本来还摊着手要钱唐予晴，手慢慢放了下来，拍了拍许嘉树的肩，“没想到阿树消息还挺灵通嘛，这种东西都能被你翻出来。”
画面晃得厉害，和昨晚新闻里的视频一样，是深夜的水边。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只有水面上浮着一点金色的光，随着波纹轻轻晃动。拍摄者的呼吸声很重，镜头一直在抖。
"真的什么愿望都可以吗？" 拍摄者的声音压得很低，小心翼翼的。
水面安静了几秒。
然后一个分辨不出男女的声音从水里传了出来，很轻，却清晰得像在耳边。
"当然。"
金鱼摆动尾巴，慢慢游到镜头前，金色的鳞片在黑暗里发着微光。
拍摄者咽了口唾沫。
"那…… 我想要一块钱？"
他说完自己先笑了一声，大概是觉得这个愿望太蠢了。笑声在空旷的湖边显得很幽邃。
"如你所愿。"
拍摄者愣了一下。
然后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
手指碰到了一张纸币。
他把钱掏出来，凑到镜头前。
是一张一块钱。
画面剧烈地晃动起来，拍摄者的呼吸变得又快又急，过了好几秒才重新稳住。
"这…… 这是哪儿来的？" 他的声音在发抖。
金鱼只是停在水面上，金色的尾鳍轻轻摆动，像是在等他说下去。
就在这时，一只手伸过来，按灭了屏幕。
夏弦把手机推回许嘉树面前。
"看完了，收起来。"
"哎？还没完呢！" 许嘉树急了，"后面还有 ——"
"新闻都说了是造假视频。" 夏弦看了他一眼，语气逐渐严肃，"原则上，学校不让带手机的，午饭时间我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是许嘉树同学，你要是再这么跳 ——我不介意现在就告诉班主任。"
许嘉树的嘴张了张，最后还是把手机塞回了口袋。
"什么人啊这是……" 他小声嘟囔。
“可是那一块钱真的变出来了呀。”唐予晴眨了眨眼，“要是真能许愿的话……”
她说到一半，眼睛亮了起来。
“那我是不是可以许愿，让班里那些家伙偶尔也自己收拾自己别老给我留太多活？”唐予晴认真想了想，“我也想轻轻松松过一天呀。”
"你能不能有点追求。" 许嘉树翻了个白眼，“我就许愿我抽卡永远不歪。”
“哇——阿树好有追求哦。”
辰宁低头看着饭盒里剩下的半块鸡翅，筷子停在半空。
愿望？治病...他甩了甩头，把那个念头压下去。
"行了，别聊了。" 夏弦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午饭时间快结束了，该收拾的收拾。"
她站起来，把自己的饭盒盖好，动作很利落。
许嘉树和唐予晴也停止了争吵，各自收拾东西。
辰宁把剩下的鸡翅塞进嘴里，慢慢嚼着。
可乐鸡翅真不赖，不愧是能成为我母亲的女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