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辰宁偶尔也会觉得奇怪。医院这种地方明明到处都冷冰冰的,他待久了,居然还生出了几分亲切感。
从住院部大门进去,左转坐电梯,上三楼,再走到走廊尽头的第二间。大半年跑下来,这条路他闭着眼睛大概都不会走错。
有时候甚至感觉,医院都快成他的第二个家了。毕竟程兰就在这里。
至于第一个嘛,当然还是学校。
一天下来,吵是吵了点,倒也没空胡思乱想。
真正那套住了十五年的房子,自从程兰住院以后,便只剩下他一个人。如今也就是个每天晚上回去睡觉的地方罢了。
好在今天,他身边还跟着两个吵吵闹闹的家伙。
“叮——”
电梯在三楼停下。
门刚打开,许嘉树便拎着水果钻了出去。塑料袋被他晃得沙沙作响。
沿途几间病房的门都开着。电视虽然开着,音量却放得很低,陪床的家属凑在病床边说话,也都下意识压着声音。远处偶尔传来几声咳嗽,还有小孩子压不住的哭声,很快又被大人哄了下去。
许嘉树难得安静下来,连脚步都放轻了不少。
真实难得的清静啊~
不知道妈最近又瘦了没有。虽然这段时间夏弦几乎天天变着花样给程兰做吃的,排骨汤、小米粥、南瓜羹之类的。也不是不信任她啦,只是...
“喂,到啦。”
胳膊被人轻轻碰了一下。辰宁回过神,夏弦已经站在病房门口,朝他怀里的保温杯伸出手。
“还抱着干什么?给我呀。”
“哦。”
辰宁把保温杯递给她,在门前停了停,这才抬手敲了两下,推开一道门缝。
“妈,睡了吗?”
里边暗暗的,迟迟没人回应。
辰宁和夏弦对视了一眼。
"怎么办,不会真睡着了吧?" 辰宁,压着声音说,"那我们要不先 ——"
“来都来了,走什么走。”
许嘉树从后面探出手,一把将门推开。
“喂,小点声!”
夏弦一脚踩在他的鞋面上。
“嘶——!”
许嘉树疼得五官都挤到了一起,那口气刚抽到一半,又被夏弦一个眼神硬生生憋了回去。
三个人蹑手蹑脚的溜了进去。
这是一间双人病房。靠门的床位空着,被子整整齐齐地叠在床尾;程兰住在靠窗的那张床,浅蓝色的隔帘拉着,只在底下露出一双摆放整齐的拖鞋。
许嘉树把水果袋往怀里一抱,踮着脚走到隔帘前。夏弦跟在旁边,生怕他又弄出什么动静,伸手按住了他的胳膊。
“慢点。”
“知道知道。”
许嘉树捏住隔帘的一角,小心翼翼地拉开。两个人一左一右探进脑袋,辰宁则站在他们身后,越过肩膀往里面看。
程兰侧躺在病床上,身上的被子盖到胸口,头发有些凌乱地散在白色枕巾上。她的眉眼生得很柔和,鼻梁清秀,闭着眼睛时,和辰宁确实有几分相像。
只是她比上次又瘦了一些。脸颊微微陷了下去,唇上也没什么血色,宽大的病号服穿在身上,显得空空荡荡的。黑发间还藏着几根很细的白丝,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
“还真睡着了。”许嘉树用气音说道。
两个人凑在隔帘边上,用气音拌嘴,像两只嗡嗡叫的蚊子。
“哎,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和咱妈还挺像的。”
辰宁已经懒得纠正那个称呼了,也跟着压低声音:“哪里像?”
“眉毛,还有鼻子。”许嘉树凑近了些,认真比较了一会儿,“主要咱妈平时一见我们就笑,你又整天板着张脸,谁能把你们俩往一块儿想?”
“那现在怎么发现了?”
“这不是睡着以后不笑了吗?”
“……”
辰宁沉默两秒。
“你丫的是真欠揍。”
夏弦捂着嘴,肩膀轻轻抖了两下,随后也凑近看了看。
“眼睛也很像。”
“是吧?”许嘉树立刻来了精神。
“当然像啦,也不看看是谁生的。”
病床上的程兰突然睁开眼睛,唇角还偷偷翘着,显然刚才在装睡。
“妈,你没睡啊?”
“本来是睡着了,谁叫旁边有两个可爱的小家伙一直嘀嘀咕咕的。”
“全是是他说的,我没——”
辰宁刚想把许嘉树供出去,程兰却已经伸出手,一把将他拉到床边,搂进了怀里。
“总算知道过来看看妈妈了。”
辰宁猝不及防地撞进她怀里,鼻尖蹭过她散下来的头发,闻到一股淡淡的洗发水香。
“妈,他们都还在呢。” 辰宁有些不好意思。
“在就在呗,妈妈抱自己儿子咋了?” 程兰无辜的眨了眨眼,俏皮的说道。
许嘉树抱着水果,十分自觉地转过身去。夏弦也默默别开脸,只是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
“没事,你们继续,我什么都没看见。”许嘉树说。
“嗯。”夏弦一本正经地点点头,“我也没看见。”
程兰在辰宁背上轻轻拍了两下,这才把人放开。
“行啦,不逗你了。都十五岁了,脸皮怎么还是这么薄,也不知道随谁。”
辰宁刚往旁边挪开,许嘉树便抱着那袋水果强势插入。
“咱妈,吃苹果还是橙子?”
“你还真叫上瘾了?”
“略略略,反对无效。”
程兰被逗得眉眼弯弯,朝他怀里的水果看了一眼。
“先说好啊,过年可没有第二份红包啊。我们家养一个就够费心了,再来一个,我可吃不消。”
“没事,我很好养的,给口饭就行。”
“给口饭就行?”夏弦抬起手,在他脑袋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那你先把水果放下,都快被你捂热了。”
“班长大人,你对待伤员是不是有点太残忍了?”
“你哪里伤了?”
“心灵。” 许嘉树一边捂着胸口 一边往后倒去。
夏弦懒得理他,把保温杯放到床头柜上。盖子刚拧开,一股玉米排骨汤的香味便裹着热气钻了出来。
“哎,好香啊。”
程兰一下坐直了些,探头朝这边闻了闻。
夏弦原本还挺有底气,被她这么一夸,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她低着头把小碗取出来,小声说道:
“就是照着您以前教我的方法做的……我第一次自己炖,也不知道味道对不对。爷爷倒是帮我看了一下午火。”
“光闻着就很像那么回事了。”程兰笑着催她,“快给师父盛一碗,让我检查检查有没有偷工减料。”
“我才没有。”
夏弦嘴上反驳,手上却不敢盛得太满。她把汤递过去时,碗里还特意多舀了两块玉米。
程兰接过小碗,低头吹了吹。一缕头发顺着肩膀滑下来,差点垂进汤里,夏弦赶紧伸手替她别到耳后。
“慢点,烫。”
“知道啦,小管家。”
程兰舀起小半勺,慢慢尝了一口。咽下去以后,她既没点头,也没说话,反而一本正经地盯着碗里的汤,像是真在检查什么不得了的考试答案。
夏弦站在床边,手指无意识地搓着校服下摆。等了几秒,终于还是没忍住:
“怎么样?是不是……盐放少了?”
程兰故意绷着的脸一下笑开,眼角弯出两道浅浅的细纹。她举起汤碗,十分正式地宣布:
“恭喜呀,小弦。你已经出师了。”
“真的?”
“当然是真的。怎么,对师父的判断没信心呀?”
夏弦连忙摇头,唇角却已经翘了起来。
“那您再喝几口,里面还有很多呢。”
“喝着呢,喝着呢。”程兰拿勺子轻轻碰了碰碗沿,“别这么盯着师父,压力很大的。”
夏弦脸一红,赶紧低下头去整理保温杯的盖子,耳朵尖却还是红得发烫。
病房里外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后来,辰宁坐在床边削苹果,许嘉树则搬了把椅子凑过来,一边帮忙挑水果,一边说起学校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话题从今天的英语课一路跑到校庆节目,中途不知道拐了多少个弯,最后连许嘉树自己都忘了最开始想说什么。
辰宁偶尔应上两句,手里的苹果皮断了又接,削得坑坑洼洼,活像被什么小动物啃过。
程兰靠在床头听着,时不时便被逗得弯起眼睛,眼角的细纹跟着轻轻皱起来。
夏弦坐在另一边替她盛汤,热气慢慢飘散开来,和苹果、橙子的清香混在一起,将病房里原本淡淡的药味压下去了不少。
窗外的夕阳一点点沉下去,三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挤在程兰的病床旁边,就像三只排排蹲的小动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