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不是护士姐姐推门提醒探视时间快结束了,许嘉树估计还能喋喋不休讲上几个小时。
“我这还没讲到最精彩的地方呢...”
“好了好了,差不多得了,剩下的就留着下次讲吧,”程兰慈祥地笑了笑,着朝门口扬了扬下巴,“我看看... 天呐,都这么晚了你们三个赶紧回去吧,初中生晚上可别在外边逗留太久。”
程兰先是微笑着亲亲推开许嘉树,示意他先走,然后拉过一旁的辰宁,忍不住指尖穿过他的头发,在头顶轻轻揉了揉。
“小宁,到家给妈妈发个消息啊。”
辰宁瞥了瞥了一旁偷笑的夏弦与许嘉树,有些难为情的,立马挣开,。
“知道了,妈。”
许嘉树笑着拍了拍胸脯。
“阿姨,辰宁在咱们这,你就放一万个心吧!”
“放心吧,阿姨。”
辰宁摆了摆手,跟着二人走到门口,不禁叹了口气。
“哎~~~”
这半年来,辰宁叹的气越来越频繁了。
准确来说是自从辰宁妈住院之后的事了。二人也不是没劝过。未曾共长夜,莫言天将明。
道理大家心里都明白,只是对于一个十五岁的初中生来说,压在辰宁肩上的担子,或许有点太重了。
就在三个人难得安静下来的时候,一道清亮的声音忽然从住院部门口插了进来。
“阿树?”
三人循声望去。唐予晴正斜挎着书包,站在住院部门前的台阶下。她还是白天那身校服,袖口随意卷到手肘,右侧刘海被那枚淡黄色的发卡别在耳后,手里还提着一只白色塑料袋。
三个人自然一眼便认出了那位活泼的少女。许嘉树应该尤其熟悉——毕竟他欠人家的二十块钱,到现在还没有还。
“哟,这不是老唐吗?今天什么风把你给吹过来了?”
许嘉树笑着抬手招了招,脸上半点没有欠债人的自觉。
“给我妈送饭呀。她今晚值夜班,结果出门的时候把饭盒忘在家里了。”
唐予晴提了提手里的塑料袋,从台阶上走下来,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她一忙起来就知道拿饼干对付,我不送过来,今晚肯定又不好好吃饭。”
“倒是你们,怎么一起跑到医院来了?”
唐予晴眯着眼从台阶上走下来,先看了看许嘉树,又看向旁边的辰宁和夏弦。走出两步,她忽然像是才发现清楚状况,抬手指了指三人,然后猛地回头又指了指身后的住院部。
方才还微微上扬的眉头一下子就皱起来了。
“等等,你们刚才是从这里面出来的?”
她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住,声音也轻了不少。
“是不是……谁住院了?”
“我妈。”辰宁说。
唐予晴指着住院部的手僵在半空。
“阿姨?”
她下意识仰起头,朝住院部那一排亮着灯的窗口望了望。当然,她连程兰住在哪一层都不知道,看了也是白看。
“...抱歉”
唐予晴挠了挠脸,似乎想说句像样的安慰,可站在那里琢磨半天,也没想出什么合适的话。
唐予晴其实比他们大两岁。
听说她小时候生过一场很严重的病,前后休学了两年,后来才和辰宁他们成了同班同学。至于究竟是什么病,她从来没有仔细说过。别人偶尔问起,她也只会大大咧咧地摆摆手,说都是小时候的事了。
也许是年纪大些,她平时总喜欢照顾班里的人。
而且唐予晴是他们班为数不多能把许嘉树治得服服帖帖的人了。
许嘉树平时闯了祸的烂摊子,基本上都是唐予晴替他收拾的。那家伙虽然没脸没皮,谁是真的对他好,心里倒比谁都清楚。
所以许嘉树这一回也难得收起了平时那副不着调的样子,把辰宁父亲一直不在家,程兰身体又一直不好、住院以后做了许多检查,却始终查不出具体原因的事情大致讲了一遍。
唐予晴本来只是安静地听着。可听到后来,眼眶越来越红,眼泪也开始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偏偏她揉着辰宁脑袋的那只手始终没停。
辰宁顶着一脸黑线站在原地,头发很快便被她揉成了一团乱糟糟的鸡窝。他很想提醒唐予晴,现在怎么看都是她更需要别人安慰,可见她哭得那么认真,最后还是没好意思把那只手拍开,默默忍受背后来势过于汹涌的关怀。
只是,夏弦抱着胳膊站在那里,脸色已经黑了大半。她一句话也没说,只是安静地盯着唐予晴在辰宁头顶来回作乱的那只手,周围仿佛正有一阵看不见的寒气缓缓往外冒。
许嘉树看看唐予晴,又看看旁边快要结冰的夏弦,嘴角刚刚翘起来一点。
“许嘉树,闭嘴。”
“我还什么都没——”
“现在没你的事了。”
许嘉树立刻抿住嘴,还顺手在嘴边做了个拉上拉链的动作。
唐予晴总算察觉到气氛有点不对。她抹了抹眼泪,隔着辰宁与夏弦对上视线,却依旧没舍得把胳膊松开。
两个人就这样大眼瞪着大眼。
夏弦的视线越来越冷。
唐予晴的眼神则越来越迷茫。
最后还是唐予晴先歪了歪脑袋,像是终于得出了一个自认为合理的答案。
“你也想安慰他吗?”
“……”
夏弦沉默了,随即转头看向辰宁。
“你呢?你不准备解释一下?”
辰宁顶着一头鸡窝,脸上的黑线都快掉到地上了。
“我好想逃,却逃不掉~~~”
唐予晴愣了半秒,终于听懂了他的意思。搭在辰宁肩上的胳膊像被烫到似的,立刻缩了回去,整个人也慌忙往许嘉树那靠了一步。
“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唐予晴越说越不好意思,又伸手想替他把头发整理好。可手伸到一半,她忽然想起自己刚才做了什么,赶紧又缩了回去。
这回是真的不敢乱碰了。
“没事。”
辰宁低着头整理自己惨不忍睹的刘海,耳朵依旧有些发红。
“下次稍微早点发现就行……”
唐予晴退开以后,还是有些不好意思。她看看辰宁,又回头望了一眼住院部。
“那下次你们再来看阿姨的时候,也叫上我吧?我妈就在这里上班,我过来也方便。”
夏弦轻轻冷哼了一声。
下一秒,她便强势地插进两人中间,顺手拽住辰宁的袖子,把人往自己身后带了半步。
“你、你想来也不是不行。”
夏弦微微别过脸,像是相当勉强地批准了这件事。
“不过程阿姨需要休息,医院也有探视时间。下次过来以前先跟我说,别一个两个都突然堵在病房门口。”
唐予晴无辜地眨了眨眼,指了指一旁理着头发的辰宁。
“那为什么要跟你说?”
“因为我——”
夏弦的话忽然卡住了。
唐予晴看看被她挡在身后的辰宁,又低头看看她还拽着辰宁袖子的手。认真思考几秒以后,她忽然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
“哦——我明白了。”
她煞有介事地点点头。
“原来你已经算半个家属了呀。”
许嘉树依旧保持着嘴巴被拉链封住的姿势,只是两边脸颊鼓得厉害。
看得出来,他忍得相当辛苦。
“……”
夏弦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
眼看周围的气温又有下降的趋势,许嘉树赶紧凑过来打圆场。
“行啦行啦,老唐想来是好事。阿姨之前平时嫌病房里你们两个太闷了,多个人陪她说话,总比天天听我讲单口相声强吧?”
“你还知道自己烦啊?”夏弦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
“这叫有自知之明。”
两个人的话题眼看又要拐到别处,辰宁终于从夏弦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对着唐予晴说道。
“你想来的话就来吧。”
他顿了顿,又小声补充了一句:
“我妈应该会很乐意我带上新的同学来的。”
唐予晴立刻弯起眼睛,用力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