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穿过层叠的叶片,洒下斑驳的金色光点。风在树梢间打着旋,带起一阵沙沙声响,让这片荒野的寂静也染上几分生动的气息。就在这样一片静谧与喧嚣交织的林地中央,两个身影正站在一块覆满青苔的巨石旁边,四周的空气仿佛都因她们的对话而微微滞涩了一瞬。
“所以说她成了?!”戴着兜帽的少女双手攒着抬到胸前,指尖微微收紧,像要把这句话攥进手心似的。她的兜帽边缘压得很低,只能看见一缕碎发从帽沿下溜出来,在风里轻轻晃着。
“啊对……虽然通讯在一瞬间消失了但是……确实可以知道她还活着。”穿着睡衣的女孩投影在玖夜面前,身形看起来有些飘忽不定,像随时可能被风吹散。她手指不知道在打着什么,指尖跳跃的频率不紧不慢,却带着某种隐隐的急切感,仿佛那些代码是她唯一能攥住的线索。
“不过啊,我这个状态怎么这么快好了,又可以说话了,我还以为要很久呢。”玖夜说着,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指尖顺着喉结处缓缓划过,像是在确认某种失而复得的实感。面具是张猫脸,琥珀色的瞳仁嵌在平滑的金属表面上,被午后的光线一照,竟泛出一层温润的光泽。
“要说这个应该是时间加速的作用……emmm你能不能把自己的面具摘了。”女孩的声音从投影里传出来,带着一点犹豫,像在斟酌措辞。她看着眼前的玖夜摸着脖子的动作,加上那张猫脸面具,莫名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既视感——就像什么奇幻故事里走出来的猫希人在……咳咳……她自己都没好意思把后半句说完。
“哦哦好的,小蕾米莉亚~”少女的声音轻快得像跃出水面的鱼,她摸过面具的边缘,指尖沿着弧线轻轻一勾。随即她头一甩,亚麻色的头发在瞬间散开来,发丝在空中划过一道流畅的弧线,像被什么无形的手拨开的帷幕。清纯的脸蛋正微笑着,眉眼弯弯的弧度里透着毫不掩饰的惬意,无形之中透露出一丝阳光,似乎她站在那就是一道亮丽的风景线——连空气中浮动的尘埃都在那一瞬被镀上了暖洋洋的边。
蕾米莉亚愣神的看着眼前的玖夜,虽然她经常看到玖夜,但很少细看玖夜。此刻那张素净的脸上干干净净的,连一丝多余的妆点都没有,却偏偏生出一种让人移不开眼的通透感。“啧,还挺好看。”蕾米莉亚小声说道,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有她自己能听见。她不知道自己说出口的时候,耳根已经悄悄染上了一层极淡的粉色,像被晚霞偷偷亲了一下。
“诶呦,小蕾米说什么,嘴巴什么时候这么甜了?姐姐我啊确实好看哦~”玖夜微微歪头,那笑容又扩了一圈,眼睛都眯成了月牙的形状,整个人像是从画里跳出来的,比阳光还明亮几分。
“你不说话其实确实是个大美女。”蕾米莉亚撇过头说道,目光落在远处一棵歪脖子树上,好像那棵树的树皮突然变得比什么都值得研究。她的指尖不自觉地绞住袖口的一角,来回捻着,力道时轻时重。
“好伤人,但是蕾米莉亚所以……”玖夜将手指放在嘴边,指腹轻轻贴着下唇,声音被压得缓缓地,像在拨弄一根松弛的琴弦。
“所以什么,我也不知道她具体怎么过的……不过……”蕾米莉亚的语气里透出一点烦躁,眉心微微蹙起来,似乎在为某种无法掌控的局面感到不安。
“所以今晚吃什么!”玖夜踮起脚尖,整个人向上探了探,像一只终于闻到鱼味的猫,连语调都扬了起来。
然而就是这么一下,蕾米莉亚双手向下攒住,指节都泛白了。她脑袋上明显多了几分皱眉,额头挤出一道浅浅的竖纹。“吃!什!么!?你就不能正经点吗!现在明明是紧急时期好吗!”她的声音比刚才拔高了一个调,尾音在树林间回荡着,惊起几只栖在枝头的鸟。
“哎呀~哎呀,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吗,而且小蕾米不知道吃饭可以长升高哦~”玖夜比划着自己的头顶,手掌平平地划过一道直线,随后划向蕾米莉亚的方向,像在丈量什么触不可及的距离。
“玖夜!”女孩柔弱的声音在森林回荡,带着几分无奈几分恼怒,还有那么一丝藏都藏不住的宠溺。林间的风把这声音卷起来,送进更深的树影里去,像是连森林都在替她叹息。
而另一处,意识逐渐陷入黑暗,如同无边的冰块正在靠拢,从四肢末梢一点点向内侵蚀,冷意渗进骨头缝里,让每一个细胞都瑟缩起来。隆重的雾都在聚集,白色的、浓稠的、像能握在手里的湿冷,缠绕在意识周围,把一切声音和光亮都隔绝在外。“殿下……殿下?”情切的问候声在耳边响起,那声音不大,却像一道刺破浓雾的光束。在瞬间冰冷的感觉消失,不或者说……被那道声消散了?寒意像退潮一样从皮肤上剥落,取而代之的是一层若有若无的暖意,从耳畔蔓延开来。
还未安娅反应,瞬间眼皮之上被刺眼的阳光照射。那光来得太直接,像一把金灿灿的刷子,不留余地地扫过她的眼睑,让她即便闭着眼也能看见一片橘红色的海。
“殿下……现在到中午了……”温柔的声音似乎正在治愈着安娅的身体,每一个音节都带着沉静的温度,像一双手轻轻抚过她紧绷的神经。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熏香味,还有布料摩擦时细微的窸窣声,一切都显得那么安稳,安稳得不像真实。
随着那长时间被阳光所照射,安娅艰难的翕动着嘴巴,上下唇仿佛粘在一起,要花好大力气才能撕开一条缝。良久,才终于睁开眼睫。眼睫毛颤了颤,像是蝴蝶初次尝试展翅,光线在睫毛尖上碎成细小的光点。
“殿下?!嗯…该起床了。”这时那道声音明显转移,霎时阳光消失,似乎那道声音移动到了光源的方向。窗帘被拉拢时发出轻微的滑轮滚动声,光线在房间内被驯服成一团柔和的阴影。
安娅动着手臂,无力感瞬间涌上,肌肉像是被抽走了所有支撑,连抬一下指尖都费力。但眼前模糊的场景在这时变得愈加清晰——先是窗框的轮廓,然后是挂在墙上的油画,再然后,是那个挡在窗帘前方的身影。精致的女仆裙与一身深红的头发,像一幅静止的画,裙摆的褶皱被光照出深浅不一的层次,发丝在逆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
“是……小雅?我出来了?”安娅很想做起来,可随之而来的酸痛让安娅无法动弹。那股酸涩感从肩胛一路蔓延到尾椎,像被什么东西碾压过一整夜,连骨头都在抗议。
“嘶……好酸……”她从齿缝里挤出一声低吟。
艾莉雅眼神微微变化,那变化极细微,像湖面被风掠过时泛起的涟漪,一闪就没了。随后她走向衣柜,脚步无声,裙摆在地板上擦出极轻的沙沙声。“殿下恐怕是昨晚睡姿很差的原因吧。”她的语气平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多余的情绪。
“怎么可能我之前……”安娅的话断在半截,因为她的目光终于落到了自己身上。
“那您可以看看您现在哦~”艾莉雅打开衣柜,手指沿着衣架缓缓划过,像在挑选什么精密的器具。她取出那里面精湛的衣物时,动作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郑重。
安娅看着自己的状态,整个身体爬在床上,左手正在被自己压着,已经麻得失去了知觉。脑袋早就不知道到哪去了,但很明显不在枕头之上,枕头孤零零地歪在床角,像一个被抛弃的伙伴。睡床之上的玩偶被自己另一只手抱着,那只毛绒兔子被她勒得变了形,圆鼓鼓的脸都挤扁了。
“诶诶!我,我……”安娅很想支棱起自己身体,可刚刚要起来,随之而来的酸痛感让安娅痛得起不来——像有一万根针同时扎进她的腰背,她只能又跌回床褥里,发出一声闷响。
艾莉雅眼中闪过一丝异样,那光从瞳孔深处掠过去,像流星划过夜空。但随后艾莉雅走到安娅身旁,俯下身子,女仆裙的下摆微微扫过安娅的小腿。她轻轻地抬起安娅身体,动作轻柔得像托起一件易碎的瓷器,可手臂间的力道却稳稳当当的,毫不含糊。
安娅在瞬间感到的失重感与温度让安娅惊慌失措,“诶!小雅,你干嘛?!”她的声音都变了调,带着一丝被吓了一跳的颤音。
艾莉雅抱起安娅后,也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鼻息在安娅的耳边轻轻的喘着。那股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带着极淡的栀子花香,顺着皮肤纹理一路蔓延到颈侧。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变得稠了几分,连窗外的鸟鸣都像隔了一层水。
也不知道是安娅刚刚醒还是其他什么原因,每一次艾莉雅的呼吸都让安娅很敏感的感觉那股热气。那热度像细小的电流,从耳尖窜到后颈,又从后颈钻进衣领里。她的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像是怕惊动什么。
“小,小雅你干嘛……”安娅说的声音愈加减弱,尾音几乎被吞进了喉咙里。如果安娅看得见自己的耳朵,那么她看见的一定是一颗红红的樱桃——耳廓从边缘到中心都烧起来了,烫得她自己都能感觉到那股灼意。
艾莉雅缓缓张开嘴,唇瓣离她的耳廓只差不到一指的距离……
然而安娅也不知道是不是之前那段记忆让她感觉之前和艾莉雅做的很正常的事情……变得有点奇怪了。那些记忆碎片像气泡一样浮上来,每一片都带着不寻常的温度,让她分不清哪些是真,哪些是自己的想象。
“之后就是您的生日,我们还有一大堆东西要您来决定,所以要换衣服啊?”艾莉雅将安娅放在凳子之上,声音恢复了平常的温和。她歪头说道,发丝随着动作滑落到一侧,露出一截干净的下颌线。
“啊?!这,这样啊…”安娅撇过头说道,目光无处安放地落在墙角的花瓶上,花瓶里的百合开得正好,白得晃眼。
艾莉雅眼睑微微一降,睫毛垂下来在眼窝处投下一小片阴影。“那么殿下我们开始穿吧~”她的尾音带着一丝上扬的弧度,像猫伸懒腰时发出的哼声。
嗯?为什么感觉小雅突然开始愉悦起来了呢?安娅在心里打了个问号,却来不及细想。
随即纤细的手指抓住了安娅的衣摆,指腹隔着薄薄的布料传来一点温热。
安娅:?!
“那个小雅,今天要不我,我自己穿…”安娅下压着自己的裙摆摇着头说道,手指把裙摆攥得紧紧的,像握着什么救命稻草。
“可……之前不都是我为您穿吗?”艾莉雅停下手中的动作说道,指尖悬在半空,像突然被按了暂停。
安娅低下头,随后想到,好像的确是的……我在想什么,为什么中感觉自己得到的段记忆后……自己好像变得奇怪了。那些记忆像被硬塞进来的,和原有的认知搅在一起,让她连自己该有什么反应都拿不准了。但不知道是不是安娅的错觉,自己在说出自己穿的时候,艾莉雅好像有些失落?那双眼睛里掠过一丝暗光,很快就被掩住了。不,不准确来说……就像是食肉动物看见猎物跑了?!这个念头让安娅自己都吓了一跳。
不对吧,自己怎么要这么想小雅,绝对是那个记忆搞的鬼,对小雅一定不是那样的人……安娅在心里反复念叨着,像是在说服自己。
“那个……好吧小雅来吧……”安娅低着脑袋说道,声音闷闷的,像从什么很深的井底传上来的。
“好的~殿下。”在安娅说出来后,似乎艾莉亚的语气变得更加愉快了,那声“好”拖了长长的尾音,像在哼一首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小调。
“诶诶!!”安娅在瞬间被一只大手抓住——肩膀被稳稳地扣住,力道不大却不容拒绝。
“要开始咯,殿下~”艾莉雅微笑着说道,那笑容干干净净的,眼底却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晃着,像深水里游动的鱼。
龙皇办公室的穹顶很高,高得几乎让人忘记头顶还有天花板。阳光从一扇巨大的落地窗倾泻进来,把整间屋子都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窗框上雕着繁复的龙纹,每一条鳞片都被光线勾勒得纤毫毕现。
“女皇陛下,刚刚殿下醒过来了,刚刚经过远程探测,似乎除了身体酸痛好像没什么大碍,不过具体的应该还是要适当看一下……”一头乌黑的头发在夏莉的眼前诉说着安娅的情况。那头发被束成一丝不苟的低马尾,随着说话的动作微微晃动,像一匹垂落的黑绸。她的语速不快不慢,每个字都咬得清晰,像在背诵一份早已烂熟于心的报告。
而坐在一张五米长的圆弧桌上的夏莉正翻看着一些资料,纸张在她指尖翻动时发出干燥的哗啦声。“嗯后续你就不需要管理,蕾妮,不过……”她把话头顿住,目光从纸页上抬起来,落在窗前某处虚空。
“不过什么女皇大人?”蕾妮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眉心也跟着轻轻蹙了一下,像在咀嚼那个“不过”里藏着的分量。
“嘛,我担心的是艾莉雅,也就是你名义上的妹妹。”夏莉将手中的资料搁置在桌面,纸页与木质桌面相碰发出一声闷响。随即她站立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拖出极轻的一声。
“嗯我会关注的。”蕾妮语气微微冷了下来,像被按下去的琴弦,余音里带着一点硬。
“嗯?我可没让你那个样子观察,我的意思是……她和安娅是同一天生日。”夏莉轻声说道,那声音被放得很轻,像是怕惊碎什么薄脆的东西。她走向房间那刻上飞龙的琉璃窗,脚步在光可鉴人的地板上映出模糊的倒影。
“诶?我,我知道了。谢谢女皇大人关心我妹妹。”蕾妮随后鞠躬道谢,腰弯下去时,发尾扫过腰际。
“嗯快去吧?”夏莉推开那道挡住风的窗外,风一下子涌进来,卷起她鬓边几缕碎发。与此同时,门口传来咯吱的两声,门轴转动的声响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拖出长长的回音。
“离开了啊?过该说不说安娅你身边也很有趣呢~”夏莉看向远方,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屋顶和塔尖,落在那片被阳光晒得发亮的地平线上。她手中突然多出了一张资料,纸张边缘在风里轻轻颤着——而那张资料之上有着编号“1220”,数字用黑色油墨印得端端正正,每一个笔画都透着不容置疑的冷硬。
随后夏莉手中燃起的火焰将那串数字缓缓地吞没,火舌舔舐纸面时发出极细的噼啪声。灰烬逐渐飘向远方,被风揉碎了,散进那片蔚蓝得近乎透明的天空里,再也找不到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