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哦～殿下。”艾莉雅系着安娅头顶最后的蝴蝶结，声音里带着一丝愉悦的轻快，像春日屋檐下拂过的风铃。
“嗯，哦……哦。”安娅的声音低低的，闷闷的，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陌生，像是被谁掐住了嗓子。她整个脑袋几乎缩进了肩窝里，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视野边缘似乎都能瞥见自己脸颊上那一片不太正常的绯红，正一点一点蔓延到耳根去。
“嗯，那……殿下就准备下来吃饭吧。哦对了，这一次好像吃饭的位置不一样，不是往常那间偏厅了。”艾莉雅一边说着，一边顺手整理着橱窗上那几排摆放得整整齐齐的发饰，指尖划过绸缎和珍珠的边缘，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响。
安娅没立刻接话。她愣愣地偏过头，目光落在橱窗那面擦得透亮的镜子上，镜中的少女几乎让她有些晃神——今天小雅给她换上的，好像是一套从前没见过的衣裳？
那是一袭白缎衬衫，质地柔软，泛着温润的光泽，袖口随意地挽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纤瘦的手腕。衣摆被妥帖地塞进一条还未过膝的深色短裙里，裙腰收得恰到好处，将少女纤细而流畅的腰线轮廓勾勒得分明。裙摆是不规则剪裁的，一侧稍短，另一侧微微曳下，边缘缀着层层叠叠的波浪蕾丝，走动时大概会像水波一样轻轻晃动，透着一股属于少女特有的、鲜活的青春气息。
腰间系着一条宽皮革腰带，金属扣环在晨光里闪了闪，衬得腰身更窄了几分。白色长筒袜包裹住笔直的小腿，袜口微微勒进肌肤，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脚下是一双软皮小短靴，靴筒刚好卡在脚踝上方，将她那双小巧的脚踝衬得愈发纤细白嫩，像一截刚剥开的藕。
没有多余的厚重饰品，唯独一束白樱般的长发被一只巨大的蝴蝶结束在脑后，绸缎的尾端垂落在肩胛骨之间，随着她轻微的呼吸微微起伏。
安娅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好一会儿，脸颊的温度非但没降，反而又悄悄往上蹿了几分。这……这是怎么了。她眨了眨眼睛，有些茫然地想。从前也不是没穿过类似的衣裳，裙子、衬衫、蝴蝶结……都是日常不过的装束，可今天怎么看怎么觉得……怪怪的。镜子里那个人，真的是自己吗？怎么好像哪里都不太对劲似的。
“殿下？您听到了吗？”艾莉雅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凑到了她面前，歪着脑袋，声音比方才近了许多，几乎是贴着她耳畔响起来的。
安娅猛地一激灵，整个人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弹了一下，随即又赶紧稳住，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稳一些：“嗯……这，这样啊？可是明天才是生日啊……小雅，所以今天是有什么事吗……”她说着，脑袋不自觉地偏到一边，避开艾莉雅那探究的视线，顺手捧起桌上艾莉雅之前就泡好的那杯茶饮，装作若无其事地抿了一小口。
“嗯，我也不知道呢。是蕾妮姐姐转告的，说女皇大人找您，在后花园那里。”艾莉雅抬起手指点了点下巴，做出一副努力回忆的模样，眉梢微微扬起来。
“嗯，好的我知道了，小雅快走吧，快走吧。”安娅一手捧着茶，另一只手像是赶人似的朝艾莉雅轻轻挥了挥，动作里透着几分急促。
“好的，殿下。”艾莉雅应了一声，端起桌上那只空了的碟子，转身朝门口走去。靴跟踩在地板上，发出轻巧而有节奏的声响。
可刚到门口，她又停住了，回过头来，目光落在安娅脸上，带着点犹疑：“殿下，您是不是要多休息一下？我看您脸色好像……有点红。”
“嗯？不用，不用。我好得很，小雅快走吧。”安娅几乎是抢着接话，说完连忙举起手中的茶饮，又假装自然地喝了一口——可那茶水是刚刚才重新加热过的，滚烫的液体顺着舌尖一路滑下去，烫得她整个身子猛地一颤，险些把杯子都扔出去。
“真的不用吗？可我看殿下今天状态真的有点不一样诶……”艾莉雅歪着头，眼神里那股狐疑怎么都藏不住。她记得清清楚楚，那茶饮是几分钟前才从炉子上端下来的，按理说应该还烫得很才对。
安娅僵着脖子转过头来，硬生生在脸上扯出一个微笑，弧度不太自然，嘴角甚至有几分轻微的抽搐，但还是用力朝艾莉雅摇了摇头。
艾莉雅张了张嘴，似乎还想再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咽了回去，只好无奈地收回目光，转身踏出门去。
“咯吱——”随着那扇厚重的木门缓缓合拢，门锁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嗒声。
安娅维持着微笑又等了大约两三秒，待确认门外的脚步声渐渐远了，才在瞬间放下茶具，霍然站起身来。右手一扬，一道细弱的金光从她指间掠过，像一缕融化的金箔，悄无声息地扩散开来——整个房间的空气似乎在那一瞬间凝滞了一拍，又被什么无形的屏障轻轻覆盖。
“好烫！好烫！唔啊！怎么这么烫啊！”安娅再也绷不住了，舌头都吐了出来，手在嘴边不停扇着风，急得在原地跺了两下脚，四下张望想找点什么凉的来降降温。视线扫过桌面时，她发现角落的碟子里好像还搁着一小块蛋糕，不大，也就两口的量，聊胜于无，总比干熬着强吧！
安娅一把抓起那块蛋糕，囫囵吞了下去。嗯，温度倒是降了一点，舌尖那股灼烧感总算缓了些——可紧接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味道猛地冲上鼻腔，又辣又冲，像是谁把一整瓶辣椒油和芥末膏搅在一起抹在了蛋糕上，辛辣的气味直通天灵盖，呛得她眼眶都红了。
安娅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低头去看那只空碟子，果然在盘子底下压着一张小小的标签，上面写着一行字：殿下，这是新品。听其他人说这味道可能比较辣，您可能不喜欢吃，但女皇大人说也要给您送一个过来，您就看着吃吧……
“什——么——！”安娅的声音几乎是哀嚎着穿透了整个房间，连窗框都似乎跟着震了一震。
好一阵鸡飞狗跳之后，安娅总算把自己挪回了床上，仰面躺倒，盯着天花板，眼神里写满了生无可恋。“是这种事情……为什么天天都要发生在我身上啊！”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嚎了一声，又泄愤似的抬脚踢踹了几下床单。
可就是这一踹，她忽然瞥见身下的床单上——似乎多了几丝不寻常的暗红色痕迹，干涸了，颜色偏深，像是……血液。
安娅的动作猛地顿住，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僵在床沿上。
“这是……难道……”她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脑海中飞快地闪过某些零碎的片段。
随即她蹑手蹑脚地滑下床，走到门边，小心翼翼地拉开一丝门缝，往外探了一眼。
“嗯，没人。”走廊里空荡荡的，阳光从尽头那扇高窗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地板上铺成一片暖融融的光斑。安娅轻轻合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心里开始翻涌起昨夜那些模糊而混乱的记忆。她不确定那些究竟是真的发生过，还是仅仅一场荒诞的梦——但眼前这点痕迹，至少能给她一个验证的机会。
她走回床头，伸出手，对着床头那只坐在枕头边上的布偶，压低声音念道：“【时滞】。”
安娅屏住呼吸，紧紧盯着眼前的玩偶。可那玩偶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棉花填充的身子软塌塌的，没有像预想中那样攀上一丝灰白。
“方法用错了？还是姿势不对？”她皱着眉嘀咕了一句，想了想，索性重新躺回床上，摆出一个跟昨夜记忆里差不多的、像是受了伤一样的侧卧姿势，然后又对着那只被吊在床帐钩子上的另一个小玩偶，再次轻声开口。
这一次，几乎是在话音落下的同一瞬间，安娅清楚地看见，那只悬挂在半空中的小玩偶的表面，浮现出了一层极淡极淡的灰白色纹理，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它的内部缓慢地渗透出来。
成了？真的成了？！
安娅心头猛地一跳，腾地一下凑过去，伸出手想要触碰那只玩偶——可她的腿脚因为早晨那阵莫名的酸痛还没完全缓过来，这一下重心没稳住，整个人往前一栽！
完了完了完了！要掉下去了！
安娅下意识地闭上眼，心中哀嚎一声，已经做好了额头与地板亲密接触的准备。那很疼的好吧！上次撞过一次她可是记了好久的！救命啊！
然而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她跌进了一个柔软的、带着淡淡皂香的气息里，手臂似乎碰到了什么软绵绵的东西，稳稳地托住了她。
“殿下，接住你了……”一道柔和得几乎要化开的声音从她耳畔传来，像春日里融化的溪水，温温凉凉的。
安娅愣了愣，颤颤巍巍地睁开眼睛，入目的是一头亮红色的长发，正随着那人的动作在她面前轻轻飘动。
“小雅！你刚刚不是……”安娅震惊得连话都说不利索了，眼睛瞪得溜圆。
“呃，殿下……我其实是回来是想回来拿清单的，嗯……准备什么的……”艾莉雅另一只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笑得有几分心虚，眼神飘忽了一下。
“你……你多久看的！”安娅的脸瞬间涨得通红，连脖子根都烧了起来，声音里带着一股恼羞成怒的颤抖。
“嗯，是……您在捆绑玩偶的时候……”艾莉雅尴尬地笑了笑，嘴角的弧度怎么看都带点不自然的僵硬。
但艾莉雅自己心里清楚得很——其实从安娅念那句咒语的时候，她就已经站在门口了。
“哇啊啊啊！臭小雅！”安娅羞愤交加，顺手抄起一旁枕头上的布偶，用力朝艾莉雅的脑袋砸了过去，然后一个翻身滚进被窝里，抓起被子一把捂住了自己的脸，只露出一小截通红的耳朵尖在外面。
“殿下……那个……”艾莉雅站起身来，手不自觉地向前伸了伸，似乎想去拉她，可指尖在半空中停顿了片刻，又默默地收了回来。
她看着眼前那个把自己裹成了一团球的安娅，被子缝隙间隐约露出一小片嫩白的后颈肌肤，在晨光里泛着柔润的光泽。艾莉雅心里不知怎么的，竟冒出一股想要伸手捏一捏的冲动。
可自己怎么会这么想呢……艾莉雅赶紧拍了拍自己的脸颊，把那点不合时宜的念头拍散，然后弯下腰，拉着安娅的手指，一点一点把她从被子里拽出来。
“殿下，我们待会儿要去挑选您过生日的食品，还有今天早上的那个新品蛋糕……”艾莉雅一边扯一边哄，声音里带着点无奈的笑意。
“不要给我提那个蛋糕！谁做的！我要把她大卸八块！”安娅猛地甩开被子，坐起身来，小拳头攥得紧紧的，指节都泛白了，一副咬牙切齿要找人算账的架势。
“emmm……女皇……做的。”艾莉雅默默地别开了视线，望着墙角的花瓶，语气轻飘飘的。
“诶？哦哈哈……那没事了，那没事了哈哈哈……”安娅的表情在瞬间裂开又迅速拼好，笑容僵硬得像画上去的，一边干笑着一边默默地把手背到身后，起身走向橱窗。
她对着镜子简单地整理了一下被揉皱的衣摆和有些歪掉的蝴蝶结，然后拍了拍短裙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苦笑着转身走向房门。
“殿下……唉……”艾莉雅叹了口气，无奈地摇了摇头，迈步跟了上去。
安娅走到门口，望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扇明亮的窗户，阳光洒进来，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光影。她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脑海中那些关于昨夜的记忆碎片又开始翻涌上来。
嗯，昨夜的事，其实安娅依旧存疑。她为什么会做那样一个梦？而且那个梦真实得可怕，真实到每一个细节都像是被刻进了骨子里，仿佛她自己真的亲身经历过一般。
还有那个叫做艾利卡的女孩……那张面孔，那种气息，好像和那个血族有着很深很深的关系。她到底是谁？为什么母上会那样毫不留情地攻击她？那激烈的光影和破碎的声响，直到现在回想起来，安娅的胸口还会隐隐发紧。
但最让她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在那个梦里，自己竟然是男的。
安娅垂下眼睫，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的蕾丝边。她原本是想把昨晚的一切都当做一场荒唐的梦，翻个身就当没发生过。可今早醒来时，脑海中那些多出来的记忆碎片，那些不属于她原本认知的画面和情绪，都在无声地告诉她——这件事，恐怕没那么简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