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念前十八年的人生,是一条没有任何波澜的直线。
没有意外,没有惊喜,也没有什么值得被记住的事。父母死于一场她毫无印象的车祸时,她才两岁。福利院的铁架床、轮流的寄养家庭、永远签不完的表格——这些构成了她童年全部的回忆。
到了高中,她终于不用再被"转手"了,但也意味着,再没有人会管她。
市立第三高中很大,大到足够让一个人彻底消失。
林知念就是那个消失了的人。她不参加社团,不在课堂上举手,午餐端着不锈钢饭盆坐在食堂最角落的位置,课间趴在桌上装睡。没有人会来叫醒她。
开学第一天,班主任点名时念到她的名字,顿了一下。
"林知念——"
"到。"
然后,没有然后了。没有人回头看她。没有人好奇这个声音是从教室的哪个角落传来的。
这样挺好的。林知念对自己说。反正她也习惯了。
但凡事总有例外。
韩星瑶就是那个例外。
韩星瑶来的第一天,所有人都盯着她的脸看。那种精致得近乎失真的脸,皮肤白得像瓷器,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男生偷偷讨论她,女生假装不在意却忍不住多看两眼。而韩星瑶对所有人的目光照单全收,笑着跟每个人打招呼,像一颗被投入水面的石子,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只有林知念没有看她。
她正趴在桌上,脸埋在手臂里,等着上课铃响。
然后她听到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
"你好呀,我叫韩星瑶,你叫什么?"
林知念抬起头,看到那张脸离自己只有二十厘米,吓了一跳。
"林知念……"
"林知念。"
韩星瑶重复了一遍她的名字,像是在品尝什么好吃的东西。
"很好听。"
说完她在林知念旁边的空位坐了下来。
那个位置,一坐就是三年。
三年来,韩星瑶像一个不讲道理的外来物种,强势地占领了林知念身边所有的空间。午饭一起吃饭,放学一起走,周末也约她出来。
林知念起初十分不习惯。因为她不习惯有人靠她太近,不习惯有人对着她笑,更不习惯有人需要她。
但韩星瑶不管。她像一只认定了主人的猫,不管林知念怎么躲,总能找到她的位置,然后舒舒服服地窝下来。
慢慢地,林知念不再躲着了,也渐渐习惯起来。
林知念开始期待每天早上的第一节课,因为可以见到韩星瑶。她甚至开始觉得,也许自己不是透明的。
至少,在韩星瑶的眼睛里,她是存在的。
这一天是周三。
晚自习结束,林知念在收拾书包的时候,韩星瑶趴在旁边的桌上看着她。
"今天不跟你一起走了,我还有事。"
韩星瑶懒洋洋地说,下巴搁在手臂上。
"嗯。"
"嗯什么嗯,你都不问问我有什么事。"
"你有什么事?"
"秘密。"
韩星瑶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林知念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韩星瑶有时候会这样。忽然有事,忽然消失,过一两个小时又忽然出现在她回家的路上,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林知念从来没问过原因。
可能是她不想知道。
晚自习结束后,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林知念走出校门,沿着熟悉的路线往回走。她住的地方是学校附近的一间小公寓,社会福利金刚好覆盖房租,剩下的买米买菜勉强度日。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两盏,她习惯了在黑暗中摸钥匙开门。
她把书包扔在椅子上,去厨房倒了杯水。
然后她发现,书包里少了东西。
——数学作业本。
明天第一节就是数学课,没交作业要在走廊罚站。林知念不怕罚站,但她怕被别人注意到。
她叹了口气,重新穿上鞋。
晚上九点的教学楼是另一种模样。走廊的灯关了大部分,只留下应急灯发出惨淡的白光。林知念走进空无一人的教学楼时,鞋底敲在地砖上发出空旷的回声。
她不喜欢这种声音。
她加快脚步,沿着楼梯上了三楼。走廊尽头,教室的门虚掩着,里面有光透出来。
林知念没有多想。她走的时候忘了关灯,或者有人在打扫——都有可能。
她推开门。
然后她停住了。
教室最里面,靠近后窗的位置,有一个人蹲在地上,背对着她。
那个背影她很熟悉。校服,马尾,白皙的脖子。
是韩星瑶。
林知念想叫她,但声音卡在嗓子里。因为空气中有一股味道,很浓,很腥,像是生肉摊上的气味,又像是医院消毒水的味道,混在一起,堵住了她的呼吸。
她看到韩星瑶的肩膀在微微起伏,像是在吃什么。
地上有什么东西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暗红色。
门轴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
韩星瑶停住了。
她缓缓转过头。
林知念看到的却是……
嘴唇撕裂到耳根,露出三排锯齿状的獠牙,每一颗牙上都挂着深红色的碎肉和液体。那张平时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睛的脸,此刻像一幅被撕碎的油画,裂口一直延伸到颧骨下方,露出牙龈和某种不该存在于人类嘴里的深色肌肉组织。她的瞳孔拉成了细长的竖缝,在应急灯的白光下反射出一种不属于任何温血动物的冷光。
她的舌头——不,那不是舌头——那是一条细长的、暗红色的钩状器官,从齿缝间探出来,末端带着倒钩,还在往下滴着什么。
她身下的地板上,是一具穿着校服的人形。
面目已经无法辨认。眼眶是空的,脸颊上的肉被撕扯下来,露出下面白色的骨头。胸口的校服被扯开了,肋骨之间的位置有一个深不见底的洞。
林知念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的身体先一步替她做出了反应——双腿在后退,脚跟磕到了门槛,整个人向后踉跄了一步。
韩星瑶的竖瞳动了动。
她看清了门口的人。
然后,那张撕裂的嘴动了一下。
"念念——"
声音从那张碎嘴的缝隙里挤出来,被獠牙堵住,含混不清。但林知念听出了那两个字。
她在叫她的名字。
林知念转身就跑。
她从来没有跑得这么快过。脚下是黑暗的走廊,应急灯的白光从头顶掠过,一段接一段。她撞翻了走廊中间的垃圾桶,金属盖子在地上滚出巨大的声响,她没有回头捡。
身后传来什么声音。
是脚步声,还是别的什么——她分辨不出来。她只知道不能停下来。停下来会发生什么,她不敢想。
但她听到了那个声音。
韩星瑶在叫她。
声音从走廊的尽头追上来,穿透黑暗,穿透楼梯间,穿透她狂跳的心脏。
那个声音没有了平时的慵懒和笑意,声音里有一种她从未听过的情绪。
她听清了其中的几个字。
"……不要……"
"……不要告诉别人。"
林知念冲出了教学楼,冲进了夜色。
十月的风扑在脸上,冷得她牙关打颤。她不停地跑,经过路灯下的时候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像是有什么东西还在后面追。跑过两条街,跑到肺里像着了火,她才扶着电线杆停下来,弯着腰大口喘气。
她的腿在发抖。手也在抖。
街上的行人很少。一个牵着狗的大叔从她身边走过,瞥了她一眼,没有停下来。
世界和往常一样运转着。
但林知念知道,从这一刻起,一切都不一样了。
她蹲在路边,脑子里只有一个画面反复播放——那张撕裂的脸,那个含混不清的声音,那两个字。
"念念。"
她平时最喜欢听韩星瑶这样叫她。
现在这两个字像一把冰冷的刀,插在她胸口,每次心跳都扯着疼。
她不知道自己在路边蹲了多久。等到腿终于不再抖了,她站起身,朝公寓的方向走。一步,两步,三步,走到最后变成了跌跌撞撞的小跑。
她回到家,反锁了门,拉上了所有窗帘。
然后她坐在床角,抱着膝盖,盯着门的方向。
手机屏幕亮了。
是韩星瑶发来的消息。
「念念,你安全到家了吗?」
「明天见。」
消息末尾,加了一个笑脸。
林知念盯着那个黄色的笑脸看了很久。那张笑脸眼睛弯成两个月牙,和韩星瑶平时笑的样子一模一样。
她没有回复。
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床上,抱紧了膝盖,把自己缩成了一个球。
窗外有风穿过楼道的间隙,发出低沉的呜咽。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然后又归于沉寂。
这一夜,林知念几乎没有合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