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念第二天整个人因为晚上没怎么睡的原因,整个昏昏沉沉的。
随后她猛地想起什么,然后起身去把鞋柜推到门后面。
鞋柜很轻,是那种廉价的组装家具,平时推一下都会晃。她把它抵在门板上,又把自己唯一一把椅子架在上面,然后退后两步,看着这堆荒唐的障碍物,忽然觉得自己可笑。
这些东西能挡住什么?挡住一个能把人脸撕下来的东西?
林知念然后回到床边拿出手机,她看着韩星瑶昨天晚上发的消息还是没有回。然后打开了和陈老师的私聊窗口。
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她不知道该怎么说。她不能说她看到了什么,就算说了也没人信。她甚至不能确定自己看到的是不是真的。也许她只是做了一个噩梦。
她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最后只发了简单的几个字:
「陈老师,我身体不舒服,今天请假一天。」
发完这条消息,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床垫上,整个人钻进被子里。
被子是她在福利院时带出来的那一条,已经洗得发硬,边缘有好几处脱了线。她把被子拉到头顶,把自己裹成一个茧,只留一条缝隙用来呼吸。
黑暗里,记忆开始自动重播。
那张撕裂的脸。那三排锯齿状的獠牙。那条从齿缝里探出来的钩状舌头。
还有韩星瑶说的那句话。
「念念。」
她在叫她。
叫得那么自然,好像她只是像往常一样在教室里等她放学,而不是蹲在一具面目全非的尸体旁边。
林知念在被子里蜷缩得更紧了。她咬着自己的嘴唇,直到舌尖尝到了一丝铁锈味。
她想起韩星瑶第一次坐到自己旁边的那个下午。阳光很好,窗帘被风吹得一晃一晃的。韩星瑶把一瓶草莓牛奶放到她桌上,笑着问她喝不喝。那个笑容很漂亮,眼睛弯成月牙。
那时候她有没有觉得不对?
有没有在哪个瞬间,察觉过一丝异常?
比如韩星瑶从来不在她面前吃什么肉。每次一起吃午饭,韩星瑶都只吃素菜,偶尔啃几片面包。她说是减肥,林知念也信了。还有韩星瑶偶尔会消失一两个小时,回来的时候会换一件衣服——她说是去跑步了,出了汗要换。林知念也信了。
还有韩星瑶看她的眼神。
有时候,那种眼神不像在看朋友。更像是在看一样属于自己的东西。
林知念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在想为什么是她。
班上那么多人,学校那么多人,为什么偏偏是韩星瑶选中了她。她明明什么都没有,没有父母,没有家世,没有任何值得被注意的地方。她是全年级最不起眼的透明人。为什么偏偏是她。
答案很快浮了上来。
因为她是透明的。
透明的人没有朋友,没有人注意,没有人会相信她说的话。她是完美的掩护,完美的挡箭牌,完美的……
猎物。
这个词冒出来的时候,林知念感觉自己的胃缩成了一团。
她想起了韩星瑶身下那一具面目全非的尸体。那也是一个学生,穿着和她一模一样的校服。那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在几个小时前可能还坐在某间教室里听课、记笔记、打瞌睡,然后被韩星瑶选中了,就像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被韩星瑶选中一样。
不同的是,那个人被选中是为了吃掉。
而她被选中是为什么?
林知念没有答案。她只知道一件事——她没有跑掉。
准确地说,她跑了,但她跑回了家。她没有报警,没有告诉任何人,没有做任何正常人遇到这种事应该做的事。她只是躺在床上,裹着被子,把自己缩成一个发抖的球。
她隐隐觉得,自己之所以这么做,不全是因为害怕。
过了一段时间林知念从被子里钻出来扶着墙走到厕所,用冷水洗了把脸。
镜子里是一张蜡黄的脸,眼袋深得发青,嘴唇干裂起皮。嘴角有一道干掉的血痕,是她自己咬破嘴唇留下的。
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然后她没有洗漱,没有换衣服,直接走回床边,重新钻进被子里。
请假只请了今天一天。一天之后,她还是要回去。
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是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还是直接质问?或者是逃跑?转学、搬家、离开这座城市?
但她没有钱。福利金刚刚够活,她没有存款,没有可以借宿的亲戚,没有可以投靠的朋友。除了韩星瑶。
她唯一的选项,就是躺在床上,什么都不想。
时间一点点流逝。林知念中间断断续续地睡着了十几分钟,然后被噩梦惊醒,然后又睡着,又惊醒。每一次睁眼,她都先看门的方向。
鞋柜还抵在门后面。椅子还架在鞋柜上面。
什么都没有变。
中午十二点多的时候,林知念的手机响了。
是外卖小程序的通知。在半睡半醒之间的时候点的午饭,现在是配送时间。她其实没有胃口,但身体在极度疲惫之后会本能地渴求热量。她需要吃点东西。
然后她听到了敲门声。
笃。笃。笃。
三下,不急不缓。
林知念从床上坐起来,脚踩在地板上,踩到了一阵冰凉。她看了一眼门的方向,鞋柜和椅子还在。外卖员不需要进门,她只要打开一条缝把饭拿进来就好。
她走过去,把椅子搬下来,又把鞋柜往旁边挪了挪。门锁咔哒一声,她拧开门把手,把门拉开了一条缝。
然后她的手停住了。
门外站着的不是外卖员。
是韩星瑶。
她还是穿着校服,头发松松地扎着,脸上带着笑,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饭盒的轮廓从袋子里透出来。她的皮肤在午后的光线下白得近乎透明,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和林知念记忆中一模一样。
和昨晚那张撕裂的脸,完全判若两人。
林知念的大脑响起了警报,但身体慢了半拍。她想关门,门把手已经从她松开的手指间滑脱了。门板向内摆去,然后停住了。
韩星瑶的一只手按在门板上。
那只手看起来纤细白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和任何一个女高中生的手没有区别。但门板纹丝不动,像是被一块钢板抵住了。
林知念用两只手去推门,身体重心往前倾,肩膀顶在门板上。两边的力量完全不对等。门不但没有关上,反而在一点一点地向内开启。
林知念抬起头。
门缝已经宽到足够看清韩星瑶的整张脸。
她还是在笑。但那种笑容和平时的笑不太一样。平时的笑是暖的,是弯成月牙的眼睛里盛满的光。但现在这个笑,嘴角的弧度是一样的,眼睛里却没有温度。像是在说——
你看,你还是给我开门了。
韩星瑶歪了歪头。
"念念。"
声音很轻,很温柔,和昨晚那条「明天见」一样。
"我给你带了午饭。"
她提了提手里的塑料袋,饭盒在里面轻轻碰撞。
"你昨天晚上的作业本,我也帮你拿回来了。"
另一只手从身后伸出来,指尖捏着一本蓝皮数学作业本,封面上工工整整地写着「林知念」三个字。
林知念盯着那个作业本。
昨天她回去就是为了拿这个本子。
她的目光从作业本移到韩星瑶的脸上,又从韩星瑶的脸上移到她按在门上的那只手上。
指甲很干净。修剪得很整齐。
没有血渍。
一切看起来都像是昨天什么也没发生。
但林知念知道那不是梦。
校服上的痕迹还在。嘴唇上的咬痕还在。她抓了一夜被子的手指还在发酸。
韩星瑶往前倾了倾身,凑近了门缝。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掌宽。林知念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不是血腥味,是洗衣液的清香,混着一点点洗发水的甜味。
韩星瑶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
"念念。"
"你昨天晚上……"
她顿了顿,眼睛没有眨。
"看到了什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