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放学铃响起之后，韩星瑶的固定动作变成了三个步骤：收拾书包、站起来、牵住林知念的手。
林知念从最初的不适应，到中间的象征性抵抗，甩两下手没甩开就放弃了。到现在连甩手都懒得甩了。后面她甚至主动把手伸了过去。伸完自己都愣了一下，但手已经被韩星瑶接住了，想收也来不及。
回到住的地方之后，韩星瑶熟练地踢掉鞋子，把书包扔在椅子上，坐在床沿上晃着腿等饭吃。现在的她连装乖的表情都懒得摆了。偶尔林知念炒菜的时候转过头来看一眼，会看到韩星瑶用那条非人的舌头在空气中动来动去。
林知念每次看到都会把视线移回锅上，假装没看到。
她不确定自己是真的习惯了，还是单纯地放弃了挣扎。
周六早上，阳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林知念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搭在韩星瑶的头发上——过去几天她的睡姿越来越放肆，从一开始的缩在床角，到无意识靠近，到现在的经常把人当抱枕。韩星瑶从来没有拆穿她。只是每次都用同一种表情看着她，像是在说我什么都知道但我就是不说。
今天林知念没有理会那个笑容。她从床上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然后打开衣柜。今天是周六。她拿出一件印着某个快餐连锁店标志的红色短袖，背面印着"美味时刻"，正面胸前是一个卡通汉堡的图案
韩星瑶躺在床上，用一根手指撑着下巴看她换衣服。
"念念今天不上课。"
"今天是周六。"
林知念从钱包里翻了翻，确认员工卡和公交卡都在里面。
"那你去哪里？"
"兼职。"
韩星瑶把撑下巴的手指换了一根，没有接话。
林知念蹲下来系鞋带，低着头说道。
"你在家里好好待着。不要乱跑，不要碰灶台上的东西。"
韩星瑶笑了一声，翻了个身仰面躺在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
"知道啦。"
声音乖乖的。配合着被被子裹住脸只露出两只眼睛的造型，看起来像一只听话的家猫。
林知念站在门口最后看了她一眼。韩星瑶在被子里冲她挥了挥手。
然后林知念拉开门走了出去。
身后的房间安静下来。韩星瑶躺了大约五分钟。然后她掀开被子，坐起来，赤脚走到窗边往下看——林知念正走出单元门，沿着楼下的人行道往公交站的方向走，步伐不快不慢，红色短袖在灰色的街道上格外显眼。韩星瑶看着那个红色的小点消失在公交站台上，才转身走到鞋柜旁边。
她弯腰穿鞋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
然后她也出了门。
市中心的这家快餐连锁店已经开了十几年。红色的招牌在阳光下反着光，玻璃门上贴着"夏日特惠套餐"的海报。进门左手边是点餐台，右手边是几排塑料桌椅。中午十一点刚过，店里的人流就开始密集起来。周末带孩子出来的家长占了大半，推着婴儿车的、追着熊孩子跑的、对着菜单犹豫不决的——各种声音混在一起，炸成了一锅粥。
林知念站在收银台后面，脸被蒸汽和热气蒸得微微发红。手指在触摸屏上飞快地点餐，偶尔抬起头对顾客露出一个标准的服务微笑。
"您好，请问需要什么？"
"好的，一共三十二块，找您八块。"
"您的餐稍等一下——"
她的马尾随着动作轻轻晃动，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从十一点开始就没有停过，点餐的队伍一直排到门口，后厨的出货速度跟不上，等餐的顾客不耐烦地敲着手指。林知念在收银台和取餐口之间来回穿梭，偶尔还要帮忙擦一下不小心翻倒的饮料。
一点钟的时候，人流终于开始消退。最后一波家庭套餐的顾客端走了四个托盘，餐盘回收处堆满了用过的纸盒和空杯。店长在扩音器里通知收银台可以换班吃饭了。
林知念松了一口气，用纸巾擦了擦手指上沾的番茄酱，走到员工休息区，其实就是角落里的两张桌子拼在一起的位置，靠着后厨的墙。她端着员工餐——一个最便宜的鸡肉堡、一小份薯条、一杯自带杯子装的凉白开。
林知念坐下来之后把腿伸直了，脚底的酸痛终于从麻木中缓解了一点。
她咬了一口汉堡。冷的，面包皮因为放久了有点发硬，但对她来说无所谓。她太饿了。
就在她嚼了没几口的时候，一双手从身后伸过来，遮住了她的眼睛。
掌心凉凉的。
林知念的第一反应心想应该是同事小周吧，平时老跟她开玩笑的那个。她继续嚼着嘴里的面包，含糊地说。
"小周别闹了，我在吃饭。"
身后的手没有松。
林知念把汉堡放下，抬起手去掰那双手。
"好了好了。让我吃饭，手怎么这么凉。"
她掰开了手指，转过身。然后本来想说你今天是不是闲得慌直接切换成了瞳孔地震。
站在她身后的不是小周，而是韩星瑶。不过现在她的脸上没有平时笑眯眯的表情。眉毛微微压着，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看着林知念，然后慢慢移向了她刚才掰开自己手指之前说的那个名字的方向。
"念念。"
声音不轻不重。但林知念现在已经能分辨出韩星瑶说话时语气的含义了。现在她给林知念的感觉就是不满。
"刚才你说的那个人是谁？"
林知念盯着韩星瑶看了好几秒。她的大脑同时在想韩星瑶怎么找到这里的？她没有告诉过韩星瑶兼职的地址。然后就是…
她不会在吃醋吧。
林知念看着面前这张脸。眉毛压着，眼睛直直地望着她，嘴唇微微抿着。不是威胁，也不是撒娇。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陌生情绪——占有欲在不安中变了形。
她需要一个答案。
林知念意识到，如果这个答案给得不好，后果可能不是几句玩笑能带过的。
她放下汉堡，清了清嗓子。
"同事。普通同事。就坐我对面那个收银台的。她比我大几岁，平时开我玩笑而已。真的就只是同事。连朋友都算不上。我连她全名都不太确定。"
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一口气说完，尽量把所有能撇清的点都提到。普通、同事、连朋友都不算、连全名都不知道。
韩星瑶的眉毛确实松开了，但只松开了一点。她越过林知念的肩膀，看了一眼餐厅那头收银台的方向，一个扎双马尾的女孩正站在那里帮客人结账，围裙系得松松垮垮，嘴里嚼着口香糖。
韩星瑶收回了目光。眉毛完全松开了。
"哦。"
一个字。但林知念从这哦的语气里判断出危机解除了。她暗暗松了一口气，然后忽然想起来另一件事。
"你…你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韩星瑶眨了眨眼。表情从不开心切换成了狡黠，那个切换速度快得让林知念觉得刚才的吃醋可能也是演的。
"我顺着味道找过来的。"
林知念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能闻得到我的味道？"
"当然能。"
韩星瑶歪了歪头，语气理所当然。
"念念的味道很特别。走在街上我闭着眼睛都能找到你。"
林知念沉默了，然后决定暂时不去想这个问题。
"你——"
她看着韩星瑶然后问道。
"你饿不饿？"。
韩星瑶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那个短暂的停顿里，林知念意识到自己问了一个有双重含义的问题。
韩星瑶显然也意识了。但她没有为难林知念，只是轻轻笑了一下。
"念念给我买份薯条吧。"
"……就薯条？"
"大份的。"
林知念站起来，从员工折扣卡里刷了一份大薯条。端回来的时候，韩星瑶已经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了，双腿交叠，把塑料椅坐出了一种天鹅绒沙发的效果。
韩星瑶拿起一根薯条，蘸了一点番茄酱，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点了点头。
"念念的店，薯条比较好吃。"
"这不是我的店。我只是在这里打工。"
"那也一样。"
韩星瑶又拿起一根薯条，这次蘸了双倍的番茄酱。她吃薯条的方式很认真，一根一根按顺序排好，从最长的开始吃起来。林知念看着她吃薯条，忽然觉得很荒诞。一个活了不知道多久的食人怪物，正在一家快餐店里认认真真地蘸着番茄酱吃薯条。如果世界是一本小说，这一幕大概会被编辑批太离谱了。
林知念把剩下的半个冷汉堡吃完，喝了一口凉白开。
"你吃饱了记得回家。"
"不要。"
韩星瑶头也不抬。
"我等你下班。"
林知念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反驳，但发现自己没有任何筹码。韩星瑶想在这里等她，她拦不住。韩星瑶想每天放学跟着她回家，她也拦不住。韩星瑶想在她床上睡觉、想在她浴室里出现、想在她的生活里越陷越深，她全部拦不住。
所以她只是把空杯子放到托盘上，站起来准备回去继续上班。
"那你别打扰我工作。"
"嗯。"
"也别盯着我同事看。"
韩星瑶吃了一根薯条，慢慢地嚼。
"看她表现。"
林知念叹了口气，转身走回收银台。
韩星瑶坐在角落的塑料椅上，面前是一份吃掉了一半的大薯条。她转头看了一眼那个叫小周的收银员，小周完全没有注意到角落里有一双眼睛在看着她。
韩星瑶收回目光，拿起下一根薯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