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星瑶醒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是灰蓝色的，带着清晨特有的那种稀薄和清冷。
她很少在这个时间醒。平日里她的睡眠极浅，不需要太长时间就能恢复体力——这是怪物种共有的生理特征，捕食者不需要像猎物那样长时间处于无防备状态。但今天不一样。她睡了整整一夜，而且睡得很沉。
原因很简单，因为她动不了了。
韩星瑶转动眼珠往下看。她的左臂被压在某个重量下面，从肩膀到手肘都无法动弹。右臂倒是自由的，但被一团毛茸茸的东西——后来她意识到是被林知念的头发盖住了一小半。
她的胸口上横着一条手臂，锁骨的位置被某人的额头贴着，肚子那块承受着一条腿的重量，实实在在地跨在上面。
林知念整个人像一只树懒一样挂在她身上。
韩星瑶愣了几秒。
她的视力在黑暗中也能看清东西。竖瞳有夜视的优势——但此刻她没有变瞳。她保持着人眼的圆形瞳孔，在清晨灰色的光线中，仔细看着面前这张脸。
林知念睡得很死。嘴巴微张，嘴角外侧有一道干涸的水痕，从唇边一直延伸到下巴，那是是口水。头发散了一枕头，有几根贴在了她自己的脸颊上，随着呼吸微微颤动。
现在她的脸上没有任何防备，和清醒时的林知念判若两人。
漂亮。
韩星瑶脑子里蹦出这个词的时候，自己都愣了一下。她见过无数人类——美的，丑的，年轻的，衰老的。她看到人类的脸时，第一反应永远是对猎物状态的评估：健康吗？警觉吗？有什么弱点？但此刻她盯着林知念睡着的脸，脑子里没有任何评估。只有一个纯粹的、不带任何目的的判断。
好看。
她看了大概十几秒，然后忽然想到了什么。
右手很小心地伸向床头柜——手臂伸到极限，指尖刚好碰到手机边缘，把手机勾过来。她单手解锁屏幕，打开相机，拇指按在快门上。
第一张。林知念的脸埋在颈窝里，像一只猫把自己塞进了一条缝。
第二张。换个角度，把嘴角那道口水痕迹拍进去了，在晨光中泛着一点微弱的光泽。
第三张。从上方俯拍，能看清林知念的腿是怎么跨在她身上的——整个人缠得严严实实，和昨晚那个说"不许靠近"的林知念形成了完美的对比。
韩星瑶把手机放回床头柜，嘴角弯起了一个她自己也说不清是得意还是温柔的弧度。她决定把这张照片存好，以后总有一天用得上。
然后她抬起还能动的右手，用指背轻轻拍了拍林知念的脸颊。
"念念。"
林知念的眉毛动了动，嘴唇抿了一下，但没有醒。
"念念~天亮了。"
又拍了两下，力道比之前重了一点。林知念的睫毛颤了颤，然后眼睛睁开了一条缝。瞳孔在灰蓝色的晨光中对焦了好几秒，然后她看到了自己现在的姿势。
林知念的眼睛猛地睁大。从半醒到全醒的切换时间几乎为零，像是被人用一盆冷水泼在了脸上。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跨在韩星瑶身上的腿，又看了看自己横在韩星瑶胸口的手臂，又看到了韩星瑶锁骨上那一小块疑似是自己口水的水痕。
她的脸在零点五秒之内从淡粉色变成了深红色，从脸颊烧到耳根。
"我——我——不是——"
她像弹簧一样弹开了。手臂抽回来，腿缩回去，整个人向后弹了一段距离，差一点就从床沿翻下去。
"这个…这个是……"
韩星瑶保持着侧躺的姿势，一只手撑着头，看着她。
"嗯？是什么？"
声音里带着刚刚醒来的沙哑，还有一股不加掩饰的愉悦。
"是……我平时睡觉不会这样的。我自己一个人睡的时候…我从来不……"
林知念的眼神最终还是落回了韩星瑶那边，然后她看到了韩星瑶的表情。那种表情她现在已经能认出来了，是一个人在欣赏某个特别满意的画面的表情。
韩星瑶歪了歪头。
"念念。"
"……干嘛。"
"你说梦话了。"
林知念瞪大了眼睛。
"我说什么了？"
"你猜。"
"……韩星瑶你别吓我。"
韩星瑶没有回答，只是把那个笑容保持在脸上，然后慢慢坐起来。T恤领口滑到肩膀以下，她顺手捞回来，动作懒洋洋的。林知念盯着她的一举一动，试图从她的表情里分辨出"说梦话"是真是假。
分辨不出来。
"你到底说不说。"
"骗你的。"
"……"
林知念把被子往脸上一蒙，整个人缩了回去，声音闷在棉被里。
"你真的很过分。"
韩星瑶轻轻笑了一声。她伸手拉了拉被角，没拉动，林知念攥得死紧。她也就由她去了。
过了十几秒，被子里闷闷地传出来一句话。
"把照片删了。"
韩星瑶的笑意更深了。
"你怎么知道我拍了？"
"因为你肯定会拍。"
韩星瑶没有回答。她只是从床上起身，赤脚踩在地板上，走向洗手间。
"先洗脸吧。一会儿出去买早饭。"
被子里又传出来一声闷闷的"嗯"。
几分钟后，两个人站在狭窄的洗手间里。林知念把冷水泼在脸上，反复搓着嘴角那道已经快干掉的痕迹。她盯着镜子里自己还没褪干净的红脸，心想这辈子的脸大概都在今天早上丢完了。韩星瑶站在她旁边，用她的备用牙刷。
洗漱完，两个人换好校服。林知念对着镜子扎马尾的时候，从镜子里看到韩星瑶坐在床沿上系鞋带，动作很慢，像是在故意等她。
"好了吗？"
韩星瑶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书包挂在一边的肩膀上。林知念最后照了一下镜子——确认脸上的红潮已经完全消退，然后背上了书包。
"走吧。"
清晨的街道和任何一天的清晨一样。早餐摊冒着白烟，蒸笼一掀开就是一团扑面而来的热气。卖煎饼的大叔把面糊在铁板上摊成圆形，磕一个鸡蛋，撒一把葱花。豆浆机隆隆作响，一次性塑料杯在老板娘手里排成一排。
韩星瑶站在煎饼摊前面，认真地研究着今天加什么料。
"两个都要加火腿肠，一个不要辣——"
"两个都不要辣。"林知念在旁边纠正。
韩星瑶转头看她。
"我能吃辣。"
"你不能。"
韩星瑶挑了挑眉毛。林知念没有解释——她总不能当着煎饼大叔的面说"你嘴里还有第二套牙齿，吃辣刺激到了怎么办"。但她记着韩星瑶的牙齿下面还有一层牙齿。虽然她不知道辣味会不会加速这个过程，但她不想在早餐摊前冒这个险。
韩星瑶好像也从她的表情里读懂了什么，没有继续争辩，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就两个都不要辣。"
两个人拿到手之后边走边吃，和之前每一个赶着上学的早晨一样。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林知念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昨天晚上是不是没吃饱。"
她说得很小心。这句话问出来的时候，语气尽量保持平淡。但她的眼睛没有看韩星瑶。
韩星瑶咬着煎饼，没有回答。她咽下那口煎饼之后，用吸管喝了一口豆浆。
"念念。"
"嗯。"
"我要是饿了会告诉你的。"
韩星瑶的语气很轻。
林知念不知道这句话是安慰还是预警。她决定暂时把它当作安慰。两个人并肩走进了校门。
两人坐到位置上之后，韩星瑶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起。
林知念的脸又开始发烫了。
"你把照片删了。"
"什么照片？"
"你！"
英语老师推门走了进来。全班起立。林知念的最后半句话被淹没在一片"老师好"中，只剩下嘴唇在动。
韩星瑶在弯腰鞠躬的时候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只有一个意思。
想得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