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十二月之后，整个楼层都变了味道。
黑板角落距离高考的数字越来越近，课桌上的书也越堆越高。
林知念的课桌上的卷子也在变高。卷子像雪片一样往下落，各科老师像约好了一样轮流发卷子，每一科都强调"这份卷子很重要，做完明天讲"。
她趴在桌上，额头抵着卷子，第一次产生了"要不算了吧"的念头。这个念头很熟悉——过去三年里它无数次出现，被她用"反正也没人管我"压下去。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她抬头就能看到旁边座位上的韩星瑶，正用一支铅笔在卷子边缘画小人，画得很认真，还给他们一个个加上了不同的表情。
韩星瑶看起来一点都不焦虑。
林知念心想也是。韩星瑶如果没考上，估计问题也不大。她有那么多年的人生，有那么厚的存款，有随时可以从人群中消失的能力。高考对她来说大概就像一场可以随时退出的游戏，赢了没损失，输了也没损失。她甚至可能根本不打算去上大学——那句"不然怎么跟你一起上大学"说不定只是随口说说逗她玩的。
这个念头让林知念心里莫名地沉了一下。
不是嫉妒。是一种更复杂的、她自己也理不清的情绪。她羡慕韩星瑶的从容，又对这种羡慕感到一丝不安。因为她发现，自己会不由自主地想着如果韩星瑶考上了大学，而我落榜了会怎样。答案让她更不安，所以她就没有继续往下想了。
那天晚上，韩星瑶照例跟着她回了家。
公寓里的温度比外面还低。房间里只有一台老旧的挂式空调，年久失修，开起来轰轰作响，吹出来的热风断断续续，好半天才让屋子里勉强有了点暖意。她把遥控器对准墙上的空调，把温度调到最高，两个人挨着坐，头顶刚好能接到那点断断续续的热风。
桌上摊着数学卷子。林知念卡在第七题上，她怎么想也想不出来该怎么做。她咬着笔帽，眉头拧成一个疙瘩，草稿纸已经被她画满了横七竖八的线。
韩星瑶凑过来看了一眼。
"这里。"
她的手指点在图上的某一点。
"把这个点投影到底面，然后再连这条线。"
林知念顺着她的手指看去，茅塞顿开。她快速地在卷子上画出辅助线，然后开始列式。写了两步，又卡住了。韩星瑶的笔伸过来，在她的草稿纸上补了一个公式。
"二面角的余弦值。"
"……哦。"
林知念把最后的结果算出来，和答案对了一下，对的。她松了一口气，把笔放下，往后靠在椅背上，脖子仰起来盯着天花板。
"念念。"
"嗯。"
"你是不是想过我考不考得上都无所谓。"
林知念的身体僵了一下。她慢慢转过头，看见韩星瑶正看着她，眼睛在台灯下亮晶晶的，脸上看不出是开玩笑还是认真。
"你怎么知道的......"
"你白天脸上那表情，就差没有亲口跟我说了。"
林知念把视线移开，没有反驳。韩星瑶能感觉到她的心思这件事，她早就习惯了。这个人连她的味道都能隔着大半个城市闻出来，读她的表情大概比读一张卷子容易得多。
韩星瑶把笔放下，转过身面对她。空调出风口吹下的暖风拂在她的侧脸上，把她垂下的发丝轻轻吹动。
"念念，你听好了。"
她的语气少见的认真。林知念不自觉地坐直了身子。
"你要好好学习。"
林知念看着她。
"不是开玩笑。你给我考好一点。到时候要是没考上的话......"
韩星瑶停顿了一下，她的瞳孔似乎收缩了一下，快得林知念几乎以为是灯光反光造成的错觉。
"有得你受的。"
最后四个字说得很轻，轻到像是从牙齿缝里挤出来的。
林知念的脑子嗡了一下。她下意识地往椅子里缩了缩，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然后她低下头，盯着卷子上那道刚做出来的几何题，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凭什么这样。"
她不敢大声说。但那股委屈实在憋不住，就顺着牙缝漏了出来。
"我这脑子……你又不是不知道。"
声音闷闷的，带着点自暴自弃。她确实不是读书的料。三年的成绩单可以作证——她的排名永远稳定在中下游。她不是不努力，是努力了也就那样。有些人天生就不是读书的料，她一直这么觉得。
韩星瑶看着她低头的样子，忽然笑了。那个笑容没有之前的威胁，反而带着点无奈和纵容。
"我知道。"
"那你还要我考好。"
"就是因为知道，才要你努力。"
韩星瑶伸出手，戳了戳林知念的额头。
"你又不是真的笨。你只是觉得自己笨，然后就真的笨了。"
林知念被戳得往后仰了一下。
"歪理。"
"这是真理。"
韩星瑶收回手。
"你信我，你肯定考得上。"
林知念抬起头，对上韩星瑶的眼睛。那双眼睛在台灯的光里显得很认真。
好像林知念能不能考上这件事，在韩星瑶心里早就有了一个确切的答案，而她只是在等林知念自己去验证。
林知念看着那双眼睛，心里那点委屈忽然就散了一点。
"那你呢？"
"我？"
韩星瑶眨眨眼。
"我当然是跟你考同一所。"
"你考得上吗？"
这话一出口，林知念自己先笑了。韩星瑶的成绩一直是年级前列，每次考试都是，她居然问韩星瑶考不考得上。
韩星瑶也笑了，眼睛弯成月牙。
"念念，你是在担心我吗？"
"没有。"
"你就是在担心我。"
"我没有。"
"你的脸红了。"
"空调吹的。"
韩星瑶笑出了声。林知念别过脸去，把卷子拉到面前，假装继续做题。但她的耳朵还是红的，空调吹出的暖风根本盖不住。
那天晚上，林知念做题做到很晚。韩星瑶一直坐在她旁边，没有催她，也没有像往常一样骚扰她。她只是安静地待着，偶尔在林知念卡壳的时候递过来一句提示。
空调轰轰地响着，暖风从头顶断断续续地落下来。
林知念做着做着题，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如果以后也能这样就好了。
她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赶紧把它按下去，埋头继续算题。
但那个念头已经在脑海里生了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