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结束得比林知念想象中更快。
校门口的横幅换成了新的，红底白字写着"全力以赴，决胜高考"。教室里的倒计时数字又少了一大截，黑板上的红粉笔字被班主任描了一遍又一遍，粗得像是用刀刻上去的。
开学第一天，林知念踏进教室的那一刻，就感觉到空气不一样了。
翻书声、按动笔帽的声音、小声背诵的嗡嗡声，混在一起，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每个人的课桌上都堆着半人高的书，把一张张年轻的脸挡在后面，像是提前给自己砌好了墓。
林知念走到自己的座位，放下书包。旁边的位置空着，韩星瑶还没来。这几天韩星瑶并没有继续住在她的屋子里，林知念刚开始还有点不习惯了。
接着她把课本一本本从书包里掏出来摆好，又拿起笔，在桌角贴的那张便利贴上，写下了几个还没背熟的英语单词。
"念念。"
一个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带着点刚睡醒的慵懒。
林知念抬头。韩星瑶站在过道里，校服穿得整整齐齐，可头发有一缕翘了起来，眼神里还带着点没散尽的困意。她拎着书包，在旁边的位置坐下，然后整个人往前一趴，把脸埋进了臂弯里。
"困死了。"
韩星瑶闷闷地说道。
林知念看着她后脑勺上那一撮翘起来的头发，忍不住伸手，想帮她按下去。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来。
"你这几天都去干什么了？"
"没干什么~"
韩星瑶的脸还埋在臂弯里，声音含糊。
林知念没说话。她翻开单词本，开始背单词。教室里那种密不透风的安静，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她也裹了进去。
高三下学期的节奏，比上学期快了一倍不止。
老师们的语速越来越快，卷子越来越多，连课间十分钟都成了奢侈。有人开始把午睡的时间拿来刷题，有人一边吃饭一边背单词，有人干脆把枕头搬到了教室里。那种无形的压力，像一张越收越紧的网，勒得每个人都喘不过气。
只有韩星瑶，依旧是不紧张的模样。
她上课照样撑着下巴发呆，下课照样趴在桌上睡觉，偶尔还在卷子边上画小人。当别人都在为一道数学题争得面红耳赤时，她正用圆珠笔在草稿纸上画一只戴眼镜的猫。
林知念有时候会羡慕她。但更多的时候，她只是埋头做自己的题。
因为她和韩星瑶不一样，她输不起。
今天放学之后韩星瑶又接着跟着她回了家。
书桌上摊着数学卷子、英语练习册等等，堆得几乎看不到桌面的颜色。林知念坐在桌前，咬着笔帽，对着最后一道大题发愁。
韩星瑶坐在她旁边，一条腿曲起来踩在椅子边缘，下巴搁在膝盖上，看了一会儿她的草稿纸。
"这里。"
她伸出手，指着林知念画错的那条辅助线。
"还是上次那个毛病。"
林知念顺着她的手指看去，恍然大悟。她低头飞快地改，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算出来了。"
她把最后的结果写上去，长舒一口气，往后一靠。
"还有错。"
韩星瑶接着说道。
"哪里？"
"你自己找。"
林知念皱着眉，把卷子从头看了一遍，又一遍，终于在第三遍的时候发现了那个计算错误。她懊恼地啊了一声，拿橡皮擦掉之后重新算。
这样的场景，几乎每天都在上演。韩星瑶像个严厉又耐心的家教，一点一点地，把那些盘踞在林知念脑子里多年的知识漏洞，一个个地补上。
可不知道从哪一天起，这个家教开始收费了。
"念念。"
韩星瑶在她改完一道题后，忽然开口。
"嗯？"
"这道题我教你三次了。"
林知念的动作顿了一下。
"所以呢？"
"所以我要奖励。"
韩星瑶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弯成了月牙，语气轻快，像是小孩子在讨糖吃。可林知念已经太了解她了，越是这种甜得发腻的语气，越没好事。
"什么奖励？"
"你先答应。"
"你先说。"
"你先答应嘛。"
林知念警惕地往后缩了缩。
"不行，你先说是什么。"
韩星瑶歪着头想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指了指自己的脸颊。
"亲一下。"
林知念的脸"腾"地红了。
"不可能。"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就是不可能！"
"那我这道题就不讲了。"
韩星瑶把笔一丢，往后一靠，双臂抱胸，摆出一副罢工的姿态。
"下一道你自己做。"
林知念瞪着她，又气又急。下一道题更难，是压轴的大题，她自己肯定做不出来。她看了眼卷子，又看了眼韩星瑶，又看了眼卷子。
"你……"
她咬牙切齿。
"你趁人之危。"
"对呀。"
韩星瑶笑眯眯地。
"趁的就是你的危。"
林知念气得想摔笔。可笔攥在手里，怎么都摔不下去。因为她知道，韩星瑶是真的会罢课。这人别的都好说，唯独在这种事上，出奇地有原则。
林知念深吸了一口气，在心里默念了三遍"为了高考"。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换一个。"
林知念小声说道。
"不换。"
"那……下次。"
"就这次。"
韩星瑶把脸凑过来一点，眼睛亮晶晶的。
"念念，快一点。"
林知念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心脏跳得乱七八糟。她握紧了手里的笔，指节都泛了白。
最后，她闭上眼睛，飞快地、像蜻蜓点水一样，在韩星瑶的脸颊上碰了一下。
就这一下让林知念像被火烫到一样，她立刻弹了回去，整个人缩到椅子最边缘，脸烧得能煎鸡蛋。
"行了......"
林知念的声音细若蚊蚋。
"快讲题。"
韩星瑶伸手，摸了摸自己被亲过的脸颊，嘴角翘得快要咧到耳根。她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那表情满足得像是偷到了全天下最甜的糖。
"好。"
她的声音里全是藏不住的笑意。
"我讲。"
那天晚上，林知念做题做到了很晚。韩星瑶一直陪着她，讲题讲得格外认真，认真到林知念甚至怀疑，她是不是早就等着这个奖励了。
而林知念自己也说不清，那个蜻蜓点水般的吻，究竟是为了高考的无奈妥协，还是别的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