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模之后的日子，过得像被人按了快进。
黑板上那串倒计时的数字，一天天地缩水。教室里的空气越来越黏稠，像一锅快要烧开的水，表面还平静着，底下却已经翻起了密密麻麻的细泡。
林知念每天清晨出门，深夜才回。她的书包越来越沉，眼底的青色也越来越重。可她的眼神，却一天比一天亮。
因为她在进步。
那些曾经让她望而生畏的题，如今做起来，竟也有了几分得心应手的畅快。她能感觉到，自己脑子里那扇一直关着的门，正在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推开。
而推门的人，此刻正趴在她旁边的课桌上，睡得天昏地暗。
"韩星瑶。"
林知念压低声音，用笔杆戳了戳她的胳膊。
"老师在看你。"
韩星瑶动了动，脸在臂弯里蹭了蹭，含糊地嘟囔了一句。
"让他看……我睡我的……"
林知念无奈地叹了口气。
她有时候觉得，韩星瑶才是那个最该紧张的人，可这人偏不。
课间的时候，林知念在刷题，韩星瑶就趴在她旁边，用一根手指头转着笔，眼睛半阖着看她。偶尔有同学来找韩星瑶说话，她就懒懒地应几声，把人打发了，再继续看林知念。
"你老看我干什么。"
林知念头也不抬，笔尖在草稿纸上沙沙地写。
"养眼。"
"……"
"念念做题的样子，特别认真，特别好看。"
林知念的手抖了一下，纸上那个数字写歪了。她拿橡皮去擦，耳根却悄悄红了。
"你能不能正经点。"
林知念低声说道。
"还有半个月就高考了。"
"就是因为快高考了，才要多看看你。"
韩星瑶的语气懒洋洋的，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认真。
"等考完了，我就不能这样天天看你了。"
林知念的笔停住了。她抬起头，对上韩星瑶的目光。那人的眼睛在教室白炽灯下，泛着一点琥珀色的光泽，看不出任何异常。可那句话，却让林知念心里没来由地一沉。
"你胡说什么。"
她别开眼。
"考完了，我们……不是还在一起吗。"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了一下。
我们不是还在一起吗。
这句话，她说得那么自然，好像在一起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好像她和韩星瑶的未来，已经不需要任何多余的确认。
韩星瑶显然也听出了这层意思。她弯起眼睛，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猫。
"念念，你刚才说我们哦。"
"我——"
林知念语塞。
"那是……随口说的。"
"嗯，随口说的。"
韩星瑶重复着，笑容却越来越深。
"我信了。"
林知念不再理她，低头继续刷题。可那道题做了三遍，答案一次比一次离谱。她的心思，早就飘到别处去了。
晚上回到家，两人照例挤在那张书桌前。韩星瑶给她讲题，讲得细致入微。林知念听得入神，偶尔抬头，撞上韩星瑶近在咫尺的侧脸，心跳就会漏上一拍。
"你就不怕考砸吗？"
休息的间隙，林知念终于问出了那个盘旋已久的问题。
韩星瑶正靠坐在床边，用手机看一个搞笑视频，笑得肩膀一抽一抽的。
"怕什么。"
她头也不抬。
"我闭着眼都能考过你。"
"……"
林知念被她噎得说不出话。可仔细想想，这话倒也没错。韩星瑶的成绩，从高一开始就稳居年级前列，仿佛那个名次是她家的座位，谁也别想抢。
"那要是我们没考上同一所大学呢？"
林知念忽然问道。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住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冒出这个问题。也许是白天那句我们不是还在一起吗的余韵，也许是心里某个隐秘的角落，一直藏着这样的不安。
韩星瑶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停了一下。
视频还在播，夸张的音效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她按下暂停，抬起头，看向林知念。那双眼睛在台灯的光里，亮得有些过分。
"不会有这种如果。"
她的语气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像是这件事她早就想过了千遍万遍，答案也早就写死了。
"可是万一......"
"没有万一。"
韩星瑶打断她。
"我会把志愿填得和你一模一样。"
林知念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你就不考虑自己喜欢什么学校、什么专业吗？"
林知念的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
"我喜欢的学校，就是有你的学校。"
韩星瑶说道。
"我喜欢的专业，就是能天天看见你的专业。"
她说完，又转回头去看手机，仿佛刚才那番话只是随口一提，轻飘飘的，没什么分量。可林知念知道，那句话的重量，足以压得她整夜睡不着。
那晚，林知念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韩星瑶睡在她旁边，呼吸绵长，一只手臂习惯性地搭在她的腰上，凉凉的。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
她看着那片明明灭灭的光影，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那几句话。
"我喜欢的学校，就是有你的学校。"
"我喜欢的专业，就是能天天看见你的专业。"
她想，一个活了不知道多久的怪物，为什么要把自己漫长生命里，这么重要的一段，交到她手里。
她配吗？
她只是一个孤儿，一个透明人，一个曾经连自己都养不活的、再普通不过的高三学生。她没有惊人的天赋，没有过人的胆识，甚至在发现真相的第一个晚上，还躲进被子里哭得发抖。
可就是这样的她，被韩星瑶选中了。
不是作为猎物，不是作为储备粮，而是作为……一个想要共度余生的人。
林知念侧过头，看向身边熟睡的韩星瑶。黑暗中，那人的轮廓柔和得像一道影子。她睡得很安静，安静得几乎感觉不到呼吸的起伏——怪物睡觉，本就比人类浅得多，也静得多。
林知念伸出手，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轻轻碰了碰韩星瑶的头发。
凉的。
"韩星瑶。"她用气声说，轻得连自己都听不见，"谢谢你。"
她不知道对方有没有听见。
但搭在她腰上的那只手，似乎收紧了一点点。
林知念后面在学习的时候偶尔会想，等高考结束，她真的会兑现那个承诺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像现在这样，对未来有过期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