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前的那个夜晚，天气闷得像一口盖上了盖子的蒸锅。
六月初的梅雨还没正式登场，空气里已经攒着一股化不开的潮气。窗外的天迟迟不肯黑透，灰蒙蒙地压着，偶尔有一两声雷滚过，却又落不下来雨。林知念躺在床上，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天花板上那片空调指示灯投下的、忽明忽暗的红光。
林知念睡不着了。
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又往下推了推，翻来覆去，怎么都找不到一个安稳的姿势。
明天……
明天就是高考了。
这个念头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越转越快，最后变成一团乱麻。她想起来那份还没背熟的作文素材，想起来那道始终没做对的压轴题，想起来答题卡填涂的规范，想起来考场的安检、时钟、监考老师敲桌角的声音。她想起班主任在最后一节课上说的"这一考，决定你们的一生"，那句话当时听着像口号，现在却像一块石头，压在她的胸口上。
"念念。"
黑暗里，身边传来一个轻轻的声音。
"嗯。"
林知念应了一声，嗓子有点哑。
"你还没睡着。"
"……你不也没睡着。"
床轻轻动了一下。韩星瑶翻过身，面向她。那双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很，像两颗倒映在深水里的星星。她伸出手，凉凉的手背贴在林知念的额头上，停了一会儿。
"你出了好多汗。"
"热。"
林知念别过脸。
"空调开着呢。"
韩星瑶的手从她的额头滑到脸颊，又滑到鬓角，把那几缕被汗打湿的头发拨开。
"念念，你在紧张。"
林知念没说话。她当然紧张，可从没有人这样平静地、不带一点惊讶地，把她心里的东西一语道破。就像她所有的慌乱，在韩星瑶面前，从来藏不住什么。
"考不好会怎么样。"
韩星瑶忽然问道。
"……会考不上。"
"考不上会怎么样？"
"就没大学上。"
"没大学上会怎么样？"
林知念被她这一连串的问话问得愣住了。她想说什么，却发现后面的话，一句也接不下去。没大学上会怎么样？她不知道。在她过去的认知里，这是一件天塌下来的事，是她前半生唯一能抓住的、往上爬的绳子。可此刻，那句"会怎么样"的后面，是一片她从未细想过的空白。
"你看，你答不上来。"
韩星瑶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笑意。
"说明这件事，其实没有你想的那么重。"
"可是……"
"考得上考不上，明天之后，你还是林知念。你还是你。"
韩星瑶的手掌覆在她的后颈上，轻轻地一下一下按着。
"念念，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那双手是凉的。可那点凉意从后颈漫进去，慢慢地，把她脑子里那团滚烫的乱麻，一根一根地梳理开来。林知念的呼吸，不知不觉地，就缓了下来。
"再说。"
韩星瑶又开口。
"你要是真考砸了，大不了我养你。"
"……谁要你养。"
"行，你养我。"
韩星瑶顺着她的话说。
"反正你肯定养得起，我吃得不多。"
林知念被这话逗得，嘴角忍不住往上弯了一下。就一下，藏在黑暗里，韩星瑶却好像看见了。
"你笑了。"
"没有。"
"笑了。"
"……闭嘴，睡觉。"
韩星瑶没再说话。她只是把那双手臂收了收，把林知念往自己这边拢了拢。林知念的后背贴上她的胸口，那个熟悉的温度，像一个恰到好处的冰袋，贴在心里最燥热的地方。
林知念闭上眼。
这一次，那些翻来覆去的念头没有再来。她的呼吸一点点变慢，变深，最后沉进了那种久违踏实的睡眠里。
临睡前的最后一刻，她似乎听见韩星瑶在她耳边，说了一句什么。可她太困了，没能听清。
第二天的清晨六点，闹钟响了。
林知念睁开眼，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里。
韩星瑶已经坐起来了，正靠在床头看她。
"醒了？"
"嗯。"
两人谁都没提昨晚的事。林知念洗漱、换衣服、吃早饭。早饭是韩星瑶早起做好的，两个水煮蛋，一碗白粥，一碟咸菜。简单，却温热。
"准考证、身份证、文具，都检查一遍。"
韩星瑶站在门口，看着她。
"2B铅笔、黑色签字笔、直尺、圆规、橡皮——橡皮要没封套的那种。手表能不能带你确认了吗？"
"不能带电子表。"
林知念说道。
"考场有时钟。"
"行。"
韩星瑶点点头。
"手机别带进考点，进门前放到包里，包交给送考老师或者放储物区。"
"知道了。"
林知念有点无奈。
"你比我还紧张。"
"我不紧张。我只是怕你紧张。"
两人一起出了门。空气里那股潮意还没散，路面湿漉漉的，昨晚到底还是下了一点雨。小区门口的早餐摊子今天格外冷清，老板娘正一边收摊一边跟人念叨，说今天高考，学生都不来买早饭了。
她们在路口分开。
林知念的考点在西边的一所中学，韩星瑶的考点在东边，隔着大半个区。路线完全不同，连地铁都不是一条线。
"念念。"
韩星瑶在分开前，拉住她的手。
林知念回头，她以为韩星瑶又要说什么肉麻的话，或者做什么旁若无人的动作。可韩星瑶只是看着她，认真地、一字一句地说道。
"平常心。加油。"
林知念的心，莫名地安定了一下。她点点头。
"我会加油的。"
"嗯。"
韩星瑶松开手，冲她笑了一下，眼睛弯成月牙。
"去吧。"
林知念转身，汇进了早高峰的人流里。
考点门口，已经站满了人。红色的、蓝色的、黄色的送考老师的马甲，在不同的角落里流动。家长们三三两两地挤在警戒线外，隔着一段距离，朝里张望。有妈妈举着加油的牌子，有爸爸攥着一瓶水，来回踱步。还有几个送考的老师，挨个拍着学生的肩膀，说着"稳住""别慌""你能行"。
林知念站在队伍里，跟着人群往前挪。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透明文件袋，里面是准考证、身份证、几支笔、2B铅笔、直尺、橡皮。文具都是按考场要求准备的，橡皮特意拆掉了封套。
安检进场。
监考老师用手持的金属探测器在她身上扫过。她说不上为什么，心跳又快了起来。那根探测器贴着她的手背、口袋、鞋面划过，发出几声"滴滴"，然后停住。她按照指示，把口袋翻出来给老师看，又把文件袋放到考务桌上接受检查。
"进去吧。"
监考老师冲她点点头，语气很平和。
"别紧张。"
林知念走进考场。
那间教室她从来没见过，窗户朝南，一排排的单人课桌，桌角贴着一模一样的考号。空调在墙角吹着风，把教室里的空气搅得有点凉。黑板上方挂着一个钟，秒针走得不紧不慢。她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把准考证和身份证摆在桌角，文具一样一样地拿出来，摆整齐。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黑板上那张被贴出来的、写着考试科目和时间的纸。
六月七日。语文。九点到十一点半。
她深吸了一口气。
广播里开始播放考试须知。教室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操场上知了的叫声，和自己心跳的声音。她把手放在桌面上，掌心向下，努力让自己坐得端正一些。
八点五十五分，答题卡发下来了。
她按照要求，在答题卡上，一笔一划地写下自己的姓名、准考证号，用2B铅笔把对应的数字框涂满。那个动作她练习过很多遍，今天做起来，却觉得手里握着的笔，沉甸甸的。
九点整。卷子发下来了。
林知念翻开第一页，她定了定神，从第一道选择题开始，一道一道往下做。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
奇怪的是，当她真正开始做题的时候，那些昨晚压得她喘不过气的紧张，竟然一点点地退了下去。她的世界里，渐渐只剩下眼前的题目、纸上的字，和脑子里那些被韩星瑶反复讲过的、被自己反复练过的知识。
那些曾经的困惑，此刻像一条条被疏通过的河道，水一放进来，就顺着方向流下去了。
作文题出现在最后一页。
她盯着那道题看了很久。然后她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下几个关键词，画掉，又重写。窗外传来一声闷响，是远处的雷，梅雨季的雨，终于开始落了。雨点砸在窗户上，噼里啪啦，教室里几个考生被惊得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写。
林知念没有抬头。她的笔尖落在作文格子上，落下了第一个字。
十一点半。收卷铃响。
林知念放下笔，活动了一下僵直的手指和酸疼的手腕。卷子被监考老师从后往前收走。她坐在原地，直到老师说"可以离场了"，才跟着人群走出教室。
出了考点，她随着人流往外走。校门口，家长们挤在警戒线外，一双双眼睛在涌出来的考生里，急切地搜寻着自己孩子。林知念低着头，从人群的边缘绕过去。
她摸出手机，点亮屏幕。
两条未读消息。
都是韩星瑶发来的。
「专心考，别想我。」
「考完语文了？出来喝点水，别急着对答案。下午还有数学。」
林知念看着那两条消息，站在梧桐树下，忽然就笑了。
「考得还行。」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你别老惦记我，自己专心点。」
那边很快回了消息，一个得意的小表情，后面跟着一句话。
「我闭着眼都比你考得好，你操心你自己吧。」
林知念收起手机，抬头看了看天。雨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漏下一线阳光，照在湿漉漉的路面上，亮得晃眼。
下午的数学，她做得比预想中顺利。那些韩星瑶陪她啃了一个又一个深夜的题型，像一群老朋友，在她的笔下列队走过。最后那道压轴题，她没有完全做出来，只写到了第三问的开头，但前面立住的每一步，都算得稳稳当当。
第二天下午，是外语。
考完外语出来，天已经放晴了。考点门口的家长们，脸上的焦灼换成了某种如释重负。林知念站在人潮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是雨后的、湿漉漉的青草味。
考完了，她熬过来了。
她拿出手机，正想发消息，掌心先一步痒了一下。是韩星瑶的电话。
"考完了？"
那边的声音带着笑。
"嗯。"
"怎么样？"
林知念站在考点门口，看着头顶重新亮起来的、干干净净的六月天空，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想了想说道。
"我觉得，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
韩星瑶在那边笑道。
"能考多少？"
"不知道。"
林知念淡淡地说道。
"反正，比一模好吧。"
"那就好。"
韩星瑶顿了顿。
"念念，你先别回家。"
"为什么？"
"你抬头。"
林知念愣了一下，抬起头。
考点门口的人潮里，隔着大半个路口，一棵老梧桐树下，韩星瑶正站在那里。她穿着一件浅色的短袖，头发扎着，手里拎着两杯奶茶，冲她挥了挥手。
隔着那么多的人，那么多的影子，林知念还是一眼就看见了她。
她挂了电话，穿过人群，朝她走过去。
"你怎么在这。"
走到跟前，林知念问道。
"你不是在另一个考点吗，考完这么快就过来了？"
"我打车过来的。"
韩星瑶把一杯奶茶塞到她手里。
"想早点见到你。"
奶茶是温的。林知念捧着那杯奶茶，站在六月的阳光下，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考完了。"
韩星瑶看着她，轻声说。
"累不累？"
林知念摇摇头，又点点头。
韩星瑶笑了，然后伸手像往常一样，牵起了她的手。
"走，回家。"
"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