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结束之后的第三天,林知念整个人还处在一种奇异的真空里。
没有卷子,没有倒计时,没有清晨六点的闹钟。她每天睡到自然醒,睁开眼的第一件事,是茫然地看着天花板发呆——脑子里还在条件反射地想,今天要做哪一科的题。然后才反应过来,考完了都考完了。
韩星瑶倒是一点不适应都没有。她照样赖床,照样黏人,照样在下午三点的时候从背后抱住正在看手机的林知念,把下巴搁在她肩上说。
"晚上出去吃。"
"又出去吃。"
林知念头也不抬。
"考完了,庆祝一下。"
"这都庆祝三天了。"
"那不一样。"
韩星瑶解释道。
"前几天是普通庆祝,今天是正式庆祝。"
"有什么区别。"
"普通庆祝是随便吃吃,正式庆祝,要去好点的店。"
林知念放下手机,回头瞪她。
"你哪来那么多仪式感。"
韩星瑶笑得眼睛弯弯的,不接话,只是从床上跳下来开始翻衣柜。她翻出那件米白色的薄外套,又回头打量林知念,看了一会儿,从林知念的衣柜里扯出一件浅蓝色的衬衫。
"穿这个。"
"为什么。"
"配我。"
"……"
林知念到底还是穿上了那件衬衫。她对着镜子照了照,衬衫是去年换季时在折扣店买的,几乎没怎么穿过,边角还带着一点折痕。可穿在身上,居然意外地合身。
晚上的那家餐馆,在一条老弄堂的尽头。
门脸不大,木质的门框,门口挂着两盏昏黄的灯笼。推门进去,里面比外面看着宽敞得多,一水儿的中式装潢,屏风、字画、红木桌椅,灯光调得暖融融的,透着一股旧上海的雅致。
"这里。"
韩星瑶在前面带路。
林知念跟在她身后,正要拐进走廊的时候,脚步忽然顿住了。
走廊的尽头,站着一个人。
浅灰色的连衣裙,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她正侧着身跟服务员说着什么,侧脸的轮廓温婉柔和,像一幅工笔画里走出来的人。
温庭。
林知念的心,莫名地紧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拉了拉前面韩星瑶的袖子。韩星瑶回过身,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脸上的表情没有半点意外,反而淡淡地笑了一下。
"哦,她也在这。"
林知念愣了。
"你知道她在这?"
"不知道。"
韩星瑶说得轻描淡写。
"不过她总能找到我,这没什么奇怪的。"
温庭也在这时转过了头。看见她们俩,她怔了半秒,随即脸上漾开一个温温柔柔的笑,抬步走了过来。
"星瑶。"
她叫了一声,又看向林知念。
"念念也在。"
"你怎么在这。"
韩星瑶问道。
"吃饭呀。"
温庭答得坦然。
"人总要吃饭的。"
"这家店人多,你来凑什么热闹。"
"我一个人吃没意思。"
温庭说着,目光在两人之间扫了一圈,笑意浅浅。
"既然碰上了,不如一起?"
林知念还没来得及开口,韩星瑶已经"嗯"了一声。
"行。"
林知念张了张嘴,还是把想说的话咽了回去。
就这样,两个本该是一顿单独的晚饭的人,莫名其妙地和温庭一起被领进了一间包间。
包间不大,一张圆桌,四把椅子。韩星瑶把靠里那侧的椅子拉开,让林知念坐下,然后自己紧挨着她,坐在她旁边。温庭坐在她们对面,不紧不慢地拿起菜单,翻开。
"我来点吧,这家的几道招牌都很不错。"
"随你。"
韩星瑶说。
菜很快点了,也很快上了。烫干丝、白灼虾、清炒时蔬、红烧肉、一碗汤,都是些本帮菜里常见的东西。摆盘精致,香气扑鼻。温庭夹了一筷子干丝放进嘴里,细细地嚼,动作优雅得像在做一件很讲究的事。
林知念看着对面的温庭,又想起上次在那个小公寓里,这个女人是怎么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慢条斯理地跟她说话的。温婉、沉静、得体,像个标准的大家闺秀。
她当时还觉得,这个人和韩星瑶,是两个极端。
现在她不这么想了。
因为韩星瑶的手,已经在桌子底下,不老实地动了起来。
那只手先是搭在她的膝盖上,凉凉的,隔着裤子的布料,一点一点地往下滑。林知念的筷子顿了一下,她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挪,可韩星瑶的手跟着过来了,很自然地,又落在了她的大腿上。
然后,就贴着裤子的布料,慢慢地来回摸。
力道很轻,像是在隔着裤子描摹什么。
她的呼吸瞬间就乱了。
林知念端坐在椅子上,脸上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可桌下那条被摸的腿,已经绷成了一条直线。她死死攥着筷子,指节发白,低着头,假装在认真地夹菜。
"念念,这个虾不错。"
温庭忽然说,把转盘转过来了。
林知念抬起头,露出一个自认为镇定的笑。
"谢、谢谢。"
声音出口,才发现自己有点发虚。她赶紧清了下嗓子,低头去夹虾。就在她伸筷子的时候,韩星瑶的手忽然动了一下,从她的大腿往上,轻轻地掐了一把。
林知念的手抖了一下,一只虾从筷子尖滑落,"嗒"地掉在了桌上。
"哎呀。"
温庭的声音温温柔柔的。
"念念,你手抖啦?"
"没、没有。"
林知念飞快地把那只虾夹回自己碗里,脸却悄悄红了。
"就是……有点滑。"
她侧过头,狠狠瞪了韩星瑶一眼。
韩星瑶正端着茶杯,一副悠闲的样子,对上的却是林知念的眼神,慢悠悠地扬了扬眉,那意思明明白白的。
林知念觉得自己的血全涌到脸上了。可对面还坐着温庭,那双温润的眼睛正含着笑意,不紧不慢地看过来。她只能把所有的恼怒咽下去,低头,大口吃虾。
可韩星瑶的手,并没有因此收回去。
她像是把林知念那张慌乱又强装镇定的脸,当成了什么顶级的消遣。那只手留在林知念的腿上,一下,一下,轻轻地动着,每隔几秒就换个位置,专挑那些林知念忍得最辛苦的地方。桌上,她还在慢条斯理地给自己的碗里夹菜,偶尔抬头跟温庭有一句没一句地搭话,神态再正常不过。
林知念坐在那里,如坐针毡。
她想伸手去把那只手拿开,可桌子底下的动作,一旦伸了手,就会被对面的人看出来。她只能僵在那里,一边接受着那点冰凉又酥麻的触感,一边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像是在认真地吃饭。
她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而更让她抓狂的事情,还在后面。
吃到一半,温庭放下了筷子。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慢慢放下,抬手把自己一直挽着的头发拆了下来。长发垂落下来,衬着那张温润好看的脸,更添了几分柔和的意味。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和之前不一样。之前是浅浅的、温婉的。现在这个笑,眼角拉长,嘴角咧得很开,笑出一种近乎揶揄的意味。
"星瑶,你不用忍了。"
韩星瑶挑了挑眉。
"忍什么。"
"你那一套。"
温庭的目光还带着笑,慢悠悠地扫过桌下。
"我早就看见了。你那手,从坐下就没停过吧。"
林知念的脸,"轰"地一下炸开了。
她猛地坐直身子,膝盖撞到了桌子,震得碗碟叮当作响。她慌慌张张地去扶,整个人窘迫得不行。
"我、我——"
"不用解释。"
温庭笑着摆手。
"你们这样,我见多了。年轻人。"
她说这话的时候,姿态从容,语气里却透着一种过来人的戏谑。林知念看着她,只觉得这张温婉的脸上,有什么东西正在一层层地剥落下来。
然后,剥落到最后一层的时候,她看见了另一张脸。
温庭重新拿起筷子,夹起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她嚼得很快,很用力,腮帮子鼓起来,嘴角甚至沾上了酱汁。她不再小口小口地细嚼慢咽了,而是大口大口地,把桌上的菜一样样往自己的碗里拨,像是终于不用再端着那副仪态似的。
一半盘子的虾,短短几分钟就被她解决掉了。她甚至连虾壳都没有剥去就直接塞进了自己的嘴里 ,那速度和刚才那个慢条斯理的女子简直判若两人,动作里透着一股毫不掩饰的、属于掠食者的利落。
林知念看着眼前的温庭,彻底愣住了。
她忽然理解了,为什么韩星瑶刚才说她总能找到我,这没什么奇怪的。
原来,那个温婉沉静的模样,从头到尾都是伪装。
"你看什么。"
温庭察觉到她的目光,抬起头,嘴里还塞着东西,含糊地问。
"没、没什么。"
林知念赶紧低下头。
"吃啊。"
温庭往她碗里夹了一筷子菜。
"别客气,我请。"
一顿饭,就在这种诡异的氛围里进行着。
对面是收起了伪装、狼吞虎咽的温庭。桌子底下,是韩星瑶那只从头到尾都没停过的手。而林知念坐在中间,一边要维持着表面的镇定去跟温庭周旋,一边要忍受着腿上那点明明灭灭的触感,一边还要真的把碗里的饭一口口吃完。
她吃得格外艰难。
终于,最后一道菜见了底。温庭放下筷子,擦了擦嘴,恢复了那副端庄的样子,仿佛刚才那个大口吃肉的人根本不存在。
"吃饱了。"
她站起身。
"我先走了,不打扰你们。"
她拿起包,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看着韩星瑶。
"星瑶。"
温庭的眼神意味深长。
"玩归玩,别玩过头。"
韩星瑶没应声,只是慢悠悠地举了举茶杯,算是送客了。
温庭笑了一下,然后拉开门就离开了。
包间里安静了下来。韩星瑶这才慢条斯理地收回自己的手,端起茶,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林知念看着她,又想起桌子底下那半个多小时的折腾,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吃完了?"
韩星瑶问道。
"……嗯。"
"那回家。"
回去的路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夜风把连日来的潮气吹散了一些,弄堂里飘着饭馆的油烟味。路灯一盏接着一盏,把脚下的石板路照得忽明忽暗。
林知念走在韩星瑶旁边,一直低着头。
她在想一件事。
从温庭说出"你不用忍了"的那一刻起,她就意识到了一件事——韩星瑶今晚在桌子底下的小动作,根本就是不打算藏着的。她故意在温庭面前,做那些事,就像是在宣示些什么。
而林知念自己,也早就有了答案。
她想起浴室里那只绕到身前的手,想起那顿火锅,想起那句"我喜欢你",想起高考前夜韩星瑶说的那些话,想起等考完试的约定,想起那个她一直挂在嘴边的"奖励"。
随后林知念忽然伸出手,拉住了韩星瑶。
这一次,不是像平时那样随便牵着。她的手指收得有些紧,攥住了韩星瑶的手背。那点凉意贴在她的掌心,两个人都停住了脚步。
"怎么了?"
韩星瑶回过头,看着她。
路灯正好亮起,把林知念的脸照得清清楚楚。她的脸是红的,从脸颊一路红到脖子,连耳朵尖都泛着亮。那双眼睛躲躲闪闪的,却又往前走了半步。
"你要干什么?"
韩星瑶歪了歪头。
林知念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抬起头,看着韩星瑶。然后,她凑了上去,生涩地、笨拙地,把自己的嘴唇,贴在了韩星瑶的唇上。
那种熟悉的、不属于人类的凉意,印在她的唇上。不过这一次,是她主动送上去的。
嘴唇碰在一起,谁都没有动。她不知道该怎么做,只是那样贴着,呼吸都屏住了,僵在那里,手指紧紧攥着韩星瑶的手。
几秒钟之后,她像被烫到一样,猛地退开。
"你要的奖励。"
林知念飞快地说完这句话之后就低下了头,再也不敢看韩星瑶一眼。心跳在胸腔里砰砰作响,她的手心全是汗,掌心还攥着那只凉凉的手,没有松开。
夜色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林知念就听到韩星瑶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比六月的夜风还要柔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