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念在回家路上的路边便利店买了两个包子,回家热了热,就是早饭。她一个人吃饭向来简单,这是多年养成的习惯——能填饱肚子就行。今天的包子是菜肉的,她吃得挺香。
吃完,她把碗筷洗了,擦了桌子。
收拾完,她走进书房,在书桌前坐下。
桌子上,平放着一台平板。
那是前阵子韩星瑶给她的。当时林知念刚在志愿里填了艺术类专业,没过两天,韩星瑶就把这台平板买回来了,最高配的那种。林知念拆开包装的时候,整个人都愣了半天,第一反应不是高兴,是心疼钱。
"买这么贵的干什么。"
她当时把包装盒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嘟囔。
"我画画用不着这么好的。"
"你以后要学画画。工具好一点身体轻松一点。"
"我打草稿用旧本子就行了。"
"那你现在有新的了。"
"……乱花钱。"
韩星瑶就笑,凑过来把笔塞进她手里,说试试嘛。林知念嘴上嫌弃,手指却很诚实地在屏幕上划了一道。那一下的顺滑手感,让她一下子愣住了。她画了这么多年的画,用的都是别人用剩的、或者自己一点点攒钱买的最便宜的笔和本,从来不知道一支好笔划过屏幕,能是这种感觉。
她当时没说话,低头画了一整个下午。
此刻,她又拿起那支笔。
窗外是好天气,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书桌上。她调出画布,随手勾了几笔。她最近在练的是色彩和人体,进展说不上快,但她不急。她从来不是天赋型的人,她靠的是笨办法,一遍一遍地画,一张一张地废。
画着画着,她忽然停了下来。笔尖悬在屏幕上,人却出神了。
过了几秒,她把笔一放,起身走到自己房间里。
林知念走到桌子前面然后她拉开最下面那个抽屉,里面塞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旧毛衣、针线盒、几团毛线。
她伸手,在毛线团里翻了翻,摸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只小玩偶。
巴掌大小,圆滚滚的,两只小耳朵,一个圆圆的身子,用的是深灰色的毛线。眼睛是两颗黑色的小珠子,缝得有些歪。它怀里还抱着一小团红色的毛线,是它自己的手。
林知念把它托在手心里,端详了一会儿,忍不住笑了一下。
这是她自己织的。
前一阵子,她偷偷在网上跟着教程学的。她从来没织过东西,笨手笨脚,拆了织,织了拆,折腾了好几个晚上才弄出这么一只。手指都被毛线勒出了印子。织到一半的时候,她还嫌弃自己织得太丑,好几次想扔掉,可最后到底还是舍不得,一针一针地把它织完了。
这玩偶的样子,说不上是什么正经动物。
它有点像一只圆滚滚的小兽,又有点像一只长着牙齿的兔子。牙是白色的,也用毛线缝了,一颗一颗,密密麻麻,缝了一整排。
——像一口小锯齿。
林知念当时织到牙齿这一步,是照着脑子里的一个画面织的。她记得那个夏天,第一次看清韩星瑶真实模样的那一晚。那些獠牙,那个让人腿软的样子,她后来做了好久的噩梦。
可她到底还是把它织了出来。
只是,她在织完之后,又把那些牙改小了一圈,把原本狰狞的样子,织成了一副憨态可掬的、憨憨的笑。她以为那是自己在美化。
其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那是她心里,已经慢慢把怪物两个字,和韩星瑶这三个字分开了。
她把玩偶又塞回抽屉,关好,回到书房,继续画画。
她打算等韩星瑶回来,就把这个送给她。
虽然不好看,也不值钱,可她已经想了好几天了。
韩星瑶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慢慢黑下来了。
门开的一瞬间,林知念听见玄关那里换鞋的声音,然后是那道熟悉的嗓音。
"念念——我回来啦。"
林知念从书房探出头。
"吃饭了吗。"
"吃了。"
韩星瑶走进来,把外套随手一挂。
"你在干嘛。"
"画画。"
林知念顿了一下,又补一句。
"等你。"
韩星瑶脚步顿了顿,眼睛弯了弯。
"哟。念念还会等我啦。"
"少贫。"
林知念脸有点热,从书房走出来。她的手背在身后,攥着那个小玩偶,攥得手心微微发潮。
"怎么了。"
韩星瑶一眼就看出她不对劲,凑过来。
"藏着什么。"
"没什么。"
"念念。"
韩星瑶歪着头看她。
"你脸红了。"
"没有。"
林知念深吸一口气,把手从背后拿出来,摊开。
那只歪歪扭扭的小玩偶,静静地躺在她掌心里。
韩星瑶愣住了。
她低下头,看着那只圆滚滚的、缝着一排小锯齿的小兽,看了好几秒。然后她抬起头,看向林知念。
"这是什么。"
她的声音有点轻。
"我……"
林知念别开眼睛,不敢看她。
"我织的。"
"你织的?"
"嗯。"
林知念把玩偶往前递了递,声音越来越小。
"前几天偷偷织的。本来想织个好看点的,结果手笨,织成这样了。你……你将就收着吧。"
韩星瑶伸手,把玩偶接了过去。
她把它捧在手心里,一根手指轻轻碰了碰那些缝得歪歪扭扭的小牙齿。
"丑吧。"
林知念自嘲地笑笑。
"我知道丑。"
"不丑。"
韩星瑶说道。
"你就别安慰我了。"
"真的不丑。"
韩星瑶把它举到眼前,很认真地看着。
"它还有牙啊。"
林知念的心,莫名地漏跳了一拍。
"我随手缝的。"
她飞快地说。
"随便缝的。"
"嗯。"
韩星瑶应着,眼底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她没拆穿,只是把玩偶小心地收进怀里,贴上心口的位置,按了按。
"念念。你为什么送我这个。"
林知念沉默了一下。
"就是……"
林知念稍微理了理思绪。
"你看你,房子也买了,平板也买了,什么都给我。我算了一下,我这辈子挣的钱,估计都还不清你。我总得送你点什么吧。"
她抬起头,看着韩星瑶,脸有点红,眼神却很认真。
"可是我没什么钱。买不起什么贵的礼物。我翻了半天,能拿得出手的东西就这个了。是我自己一针一针织的,不值钱……"
"念念。"
"嗯?"
"谁说它不值钱。"
韩星瑶往前走了一步。
"我活那么久,什么没见过。金子、房子、古董、珠宝。别人塞到我手里的东西,我扔过的比你现在见过的都多。"
她顿了顿,把怀里的玩偶又拿出来,托在掌心。
"可这么一只破玩偶,是我这辈子第一次收到,有人专门为我织的东西。"
林知念怔住了。
"念念,你不知道。"
韩星瑶低着头,看着那只丑兮兮的小兽,嘴角带着一点点笑。
"你把它织出来的那些晚上,我半夜里听见你房间有动静,我以为你在做什么呢。我站在门口听了好一会儿。。"
"结果你是在拆毛线。"
林知念的眼睛,慢慢睁大了。
"你都知道?"
"废话。"
韩星瑶抬眼,似笑非笑。
"我在你隔壁睡了那么多晚,针线的声音我听不出来?"
林知念脸上腾地烧起来。
"那你怎么不揭穿我。"
"揭穿你干嘛。我等着看你什么时候给我。"
林知念彻底无语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你就憋着看我出丑。可最后,那些话全都没说出口。
因为韩星瑶忽然低下头,把那只小玩偶,轻轻贴在了脸颊上。
那是一只怪物的脸。冷的时候会泛白,饿的时候会变竖瞳,捕食的时候会撕裂到耳根。可此刻,那张脸贴在一团深灰色的、缝着歪歪扭扭小牙齿的毛线玩偶上,安静得像一件再也不需要藏起来的东西。
"只要是念念给的。"
韩星瑶的声音闷闷的。
"我都喜欢。"
屋子里很安静。
林知念站在那儿,看着眼前这个人,看着那只丑得不能再丑的小玩偶,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买不起贵的礼物。她活到十八岁,从来没有能力给谁什么像样的东西。她一直以为,自己是个空空荡荡的、什么都给不出去的人。
可现在她知道了。
她能给的,是她自己一针一针织出来的、歪歪扭扭的、带着点傻气的心意。而对眼前这个人来说,这比世界上任何一样贵重的东西,都要贵重。
"……你要是敢扔。"
林知念吸了吸鼻子,别过脸,声音闷闷的。
"我跟你没完。"
韩星瑶笑了。
"扔?"
她把玩偶扣进怀里,像扣住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我今晚抱着它睡。"
"你抱着它睡我睡哪。"
"你也一起抱啊。"
"……变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