志愿填报之后，林知念过得像一只被松开绳子的气球。
没有题要做，没有分要等，志愿也交了。她整个人松了下来，每天都睡到日上三竿，醒了就抱着手机在沙发上摊着，晚上被韩星瑶拉着出去吃饭散步。她生平第一次，尝到了一种无所事事的快乐。
直到那天早上，韩星瑶把她从床上薅了起来。
"起来。带你去看个地方。"
"什么地方。"
林知念把脸埋进枕头。
"起来就知道了。"
"再睡十分钟。"
"不行。"
韩星瑶一把掀开被子。
"穿衣服，出门。"
林知念被硬拽着起来，迷迷糊糊地洗漱、换衣服。等她坐上韩星瑶叫的车，脑子还处在半梦半醒的状态。她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街景一点一点往后退，慢慢变成她不熟悉的模样。
车开了大约半个多小时，在一个路口停下。
"到了。"
韩星瑶拉她下车。
林知念站在人行道上，揉了揉眼睛，环顾四周。
这是一片不算特别热闹、但规划得很齐整的街区。马路宽阔，绿化很好，两旁的梧桐树长势茂盛。路边有咖啡馆、书店、便利店，人来人往，透着一种安静的书卷气。
"这是哪儿。"
林知念打了个哈欠。
韩星瑶没回答。她只是抬起手，朝前方的一个方向指了指。
林知念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路的尽头，隔着一条马路，是一扇气派的校门。校门后面，是成片的绿树、灰白的教学楼，还有一角操场。门口的石碑上刻着字，她认得——那是她志愿表上的那个学校。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转过头，看向韩星瑶，又看看周围。
"这里……是那个学校附近？"
"嗯。"
韩星瑶点头。
"你带我来这儿干嘛。"
韩星瑶没说话。她拉着林知念的手，拐进旁边一条安静的支路。走了一小段，在一栋不算太高，但整体很新，外墙是暖灰色的公寓楼前停下。她掏出钥匙，打开单元门，带着林知念上楼。
电梯停在五层。走廊干净明亮。韩星瑶走到最里面那户，开门。
门开的那一刻，林知念再一次傻眼了。
房间不大，却处处透着精致。落地窗朝南，整个客厅亮堂堂的，铺着她熟悉的浅色木地板。厨房、沙发以及一张不算大的书桌——布局竟和她住的那栋别墅有几分相似。窗外视野开阔，能看见楼下的绿树，和几步之外的那所学校的操场。
"这……"
林知念站在玄关，不敢往里走。
"这是哪儿。"
韩星瑶很自然地换鞋走进去，回头看她。
"我们的房子。"
"什么？"
"我买下来了。"
韩星瑶说得云淡风轻。
"离学校近。走路十分钟就到了。"
林知念的大脑，宕机了整整三秒。
"你说什么？"
"就是……"
韩星瑶想了想措辞。
"买了一套房子。"
"我知道你买了房子！"
林知念的声音拔高了。
"我问你，为什么要买这里的房子？"
"因为离你学校近啊。"
"就、就因为离学校近？"
"嗯。"
韩星瑶点头，一脸理所当然。
"你以后要天天去上学，住远的地方不方便。这边隔一条马路就到了，中午还能回来睡个午觉。"
林知念站在原地，张了张嘴，又闭上。她环顾着眼前这间明亮整洁的屋子，看看窗外的学校，又看看站在屋中央、一副"这有什么大惊小怪"表情的韩星瑶，内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哐当"一声，碎了。
有钱，就可以这么任性吗？
她活了十八年，住过福利院的铁架床，住过自己那间老破小。她习惯了省着花每一块钱，习惯了计算每一次房租。可现在有人为了让她上学方便一点，眼睛都不眨地，就在学校对面买了一套房。
"韩星瑶。"
她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
"嗯？"
"买一套房子……是这么随便的事吗。"
"还行。反正钱放着也是放着。"
韩星瑶说道。
林知念忽然很想来一句脏话。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走进屋里，又转了一圈。客厅、厨房、阳台、两间房间。她推开其中一间，看见里面摆着两张书桌，并排放的。窗帘、书架、床，都布置好了，甚至连书桌前的台灯都和她在别墅见过的那个是一个牌子。
"你什么时候弄的这些。"
"前阵子。"
韩星瑶靠在门框上。"一点一点弄的。"
林知念站在那间房里，看着那两张并排的书桌，看了很久。
"念念。"
韩星瑶然后叫了她一声。
"嗯？怎么了？"
"你先回去。我这边还有点事要做，晚点回去找你。"
林知念回过神，转头看她。
"你不一起走？"
"嗯，我留下处理点事情。你先回，路上小心。"
林知念有点疑惑，但也没多想。她"哦"了一声，跟着韩星瑶又下了楼。走到路口分开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暖灰色的公寓楼，和马路对面那扇气派的校门，还是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她坐上回去的车，很快就睡着了。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走后，韩星瑶并没有留在那套房子里。
韩星瑶站在路口，看着载着林知念的车汇入车流，慢慢消失在视野里。然后她收起嘴角那点笑，转过身，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她的脚步不快，却很稳。
她在一栋不高不低的写字楼前停下，抬头看了看楼牌，然后走进去。前台的接待员看见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态度变得很客气，把她引到了一部专门的电梯前。
电梯到了顶层。
一间宽敞明亮的办公室里，一个中年男人坐在办公桌后面。他穿着熨帖的衬衫，看人的时候目光很锐利，是那种在位置上坐了多年，习惯了发号施令的人。他看见韩星瑶进来，先是一怔，然后立刻站起身。
"韩……"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称呼。
"您怎么来了。"
"好久不见。"
韩星瑶淡淡地说道。
她走到客座前，很随意地坐下，没等对方开口，就直接说明了来意。
"今年你们学校的录取，有个学生，帮我个忙。"
中年男人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他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问是谁。他只是很快地收敛起那点惊讶，重新坐回椅子上，很认真地点头。
"您说。"
韩星瑶报了一个名字。
林知念。
对方低头，在纸上记下，然后抬眼看她。
"这个人……分数是多少？"
韩星瑶报了那个数字。
"唔。"
中年男人沉吟了一下。
"这个分数，如果报的是我们学校的这个专业，正常来说……可能会压线，有点悬。不过您放心，只要在系统里处理一下，问题不大。她就是报的这个专业吧？"
"嗯。"
"那就好办。"
中年男人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了然。
"您交代的事，我记下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态度谦卑，也从容。仿佛这种事情他做过很多次，只是这次的对象，需要额外郑重一些。
韩星瑶嗯了一声，站起身。
"麻烦了。"
"不敢。"
中年男人也站起来，脸上堆着笑，又说了几句客气话。韩星瑶没怎么听，只略略点过头，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电梯下行的时候，她站在那方小小的空间里，看着数字一层层跳动。
她做这件事的时候，心里没什么波澜。就像她过去无数次做过的那样——动用一点人脉，安排一点巧合，把某件事拨到她想要的方向上去。
对她来说，这不过是一次微不足道的干预。
而林知念她什么都不会知道。
她只会以为，那个录取结果，是自己拼出来的、侥幸够到的。
而那也正是韩星瑶希望她以为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