录取的事尘埃落定之后,家里的气氛就松快了起来。
原本堆在书桌上的复习资料被林知念一摞一摞地收进了纸箱,那本翻烂了的《招生专业目录》也被塞进了柜子最底层。书桌空出来了,取而代之的是她的画本、颜料、还有那台被擦得干干净净的平板。她每天睡到自然醒,起来画画,下午被韩星瑶拉出去吃饭散步,晚上两个人窝在沙发上各看各的手机,日子过得慢悠悠的。
这样过了大约两天。
那天傍晚,她们吃完饭在小区里散步。路灯刚亮,晚风带着一点夏天的热气,吹在皮肤上是温的。林知念走得很慢,低着头,脚尖一下一下地踢着地上的小石子。
"念念。"
韩星瑶忽然开口。
"嗯?"
"你想不想出去玩玩。"
林知念抬起头问道。
"去哪儿?"
"远一点的地方。反正现在也没事做。"
林知念愣了一下。
她停下脚步,转头看韩星瑶。韩星瑶也停下来,看着她,眼睛在路灯下亮亮的,一副等着她回答的样子。
"远一点。"
林知念重复了一遍。
"那有多远。"
"飞机飞三四个小时那种。"
林知念沉默了。
她去过最远的地方,是福利院组织春游时坐大巴去的隔壁城市。她长这么大,从来没有坐过飞机。
"……你认真的?"
"当然是认真的。你想去的话,我就选个地方。"
林知念低头想了想。她本来想说不去的。这种出去玩的事,对她来说一直是很遥远的。她总觉得自己没有资格,也总觉着花那个钱不值当——虽然钱是韩星瑶的。
可她看着韩星瑶那双眼睛,那句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你……想带我去哪儿。"
韩星瑶歪着头,想了想。
"大理。怎么样。"
"大理?"
"嗯。"
韩星瑶点点头解释着为什么想着去那边。
"苍山,洱海,古城。而且你这几天在画风景,正好还可以过去看看风景画画。"
林知念张了张嘴。她当然知道大理。她刷手机的时候看见过那些照片——蓝得不像话的天,白得刺眼的云,一大片安静的水,还有水边一排排白墙灰瓦的屋子。她当时看着那些图,心里想过一句要能去看看就好了。
可那句心里想的和现在眼前这个人说带你去,是两回事。
林知念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看了几秒。
"我没出过远门。"我也不知道怎么玩,怎么安排,会不会给你添麻烦……"
"念念。"
韩星瑶打断她。
"嗯?"
"你就说想去不想去。"
林知念咬了咬嘴唇。
然后她轻轻点了一下头。
"……想去。"
林知念的声音很小。
"都听你的。"
韩星瑶笑了。
那个笑,弯弯的,眼睛眯成两道月牙。她伸出手,很自然地牵住林知念的手,往家的方向走。
"那就这么说定了。交给我。"
从那天起,韩星瑶就忙起来了。
林知念原本以为,出去玩就是订两张票、定个酒店的事。可韩星瑶做事,从来不这么简单。
第二天一早,韩星瑶就把林知念拉了出去。
"先给你买东西。"
"买什么。"
"你什么都缺。"
她先把林知念拽进了商场。林知念一路上还想挣扎,说我有的穿不用买,浪费钱之类的话。可韩星瑶根本不听,拉着她一家店一家店地进。
先是一个行李箱。
深蓝色,磨砂的,拎在手里轻巧。林知念站在那儿看着价签,眉头都皱起来了。
“太好看了吧,我随便找个包装就行了。”
"包?"
韩星瑶斜她一眼。
"你出去玩坐飞机就带个包?"
林知念被噎住了,然后看着那只箱子,没再说话。
然后是衣服。
韩星瑶挑了几件透气的短袖和长裤,颜色都很素净,是那种耐看的浅色。林知念平时穿来穿去就那么几件旧T恤和校服裤,站在试衣镜前的时候,还有点不自在。韩星瑶却站得远远的,抱着手,看她。
"转一圈我看看。"
"不转。"
"转一圈嘛。"
"不。"
"那不买这三件。"
"……"
林知念咬着牙,在原地转了半圈,脸都红了。韩星瑶这才满意地点头,让店员把标签剪了。
还买了帽子、防晒霜、一顶草编的遮阳帽、一双轻便的鞋。林知念跟在后头,看着一样样东西被装进袋子,心里五味杂陈。她活了这么久,第一次有人这么认认真真地,给她准备一趟出行的家当。
回家的路上,她拎着大包小包,走在韩星瑶旁边,忽然小声开口。
"其实……你不用给我买这么多。"
"又来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林知念看着手里那只崭新的行李箱,慢慢地说。
"就是……我从来没这么出过门。以前省惯了。看着这些东西,有点……不习惯。"
韩星瑶脚步慢下来。
她侧过脸看林知念。夕阳照在她脸上,把那点局促照得清清楚楚。
"念念。你以后就会习惯的。"
"习惯什么。"
"习惯有人替你准备好一切。冷了有衣服,饿了有饭吃。"
然后韩星瑶顿了顿继续说道。
"习惯被人当成宝贝。"
林知念的耳朵,腾地一下红了。她飞快地别开脸,往前走了两步,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韩星瑶在后面笑,跟上去。
回到家,两个人就开始收拾。
韩星瑶把新买的东西一件件摊在床上,一边叠一边报数。
"衣服三套,够不够,不够再拿两套……防晒得带,云南太阳毒得很,你这种一晒就红的皮得注意……啧,你这皮肤,白白净净的,晒黑了多可惜……"
林知念坐在旁边,看她忙活,心里有点过意不去。
"我来叠吧。"
"你叠得没我整齐。"
"……"
林知念只好坐回去。她看着韩星瑶把衣服一件件卷成小卷,塞进行李箱的隔层里,动作利落得像做过千百次。她忽然就明白了韩星瑶那句我活那么久什么地方没去过是什么意思。这个人不是没见过世面,是见过的世面,多到她都不敢想。
"韩星瑶。"
她叫了一声。
"嗯。"
"你去过很多地方吧。"
韩星瑶手上的动作停了停。
"很多。多到记不清了。"
"那你为什么带我去大理。"
林知念低声问道。
"你肯定去过吧。"
韩星瑶想了想,继续叠她的衣服。
"去过。好几次了。"
"那你为什么还带我去。"
韩星瑶把最后一件衣服塞好,拉上拉链,"咔"的一声轻响。然后她抬起头,看向林知念,表情很平常。
"因为好看的地方,我都是一个人去过的。这一次,我想有人陪我。"
她说得很轻,轻得像随口一提。
可林知念听完,心里那根弦,被轻轻拨了一下。
"这次你有我了。"
韩星瑶笑了一下。
"嗯。有你了。"
出发前一天晚上,林知念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小声问旁边的人。
"你说,坐飞机会不会很吓人。"
"不会。"
"万一晕机呢。"
"有我在。"
"万一……"
"念念。"
韩星瑶翻个身,从背后伸手把她揽住。
"别想了。明天还要一大早就起来。"
林知念嗯了一声。她察觉到了那个从后面圈住她的手臂,也习惯了。她闭上眼睛,开始在心里设想那趟旅程——云、水、山、陌生的城市、陌生的床。她想了很多,想着想着,慢慢就睡着了。
梦里,她好像已经站在了一片很大很蓝的水前面。水边站着一个人,背对着她,正在等她。
那个人回头,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