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那天，林知念是被闹钟叫醒的。
天还没亮。她迷迷糊糊坐起来，就看见韩星瑶已经站在窗边了，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长裤，正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往外看。
"醒了啊。"
韩星瑶回头看她。
"快洗漱吧，车七点就到。"
林知念"哦"了一声，穿着拖鞋进了卫生间。她用凉水洗了把脸，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两秒——眼睛还有点肿，头发乱糟糟的。她忽然想起什么，急急忙忙跑回房间，打开新买的行李箱，翻出那顶遮阳帽，扣在头上试了试，又摘下来。
"戴帽子上飞机？"
韩星瑶在后面看着，笑了一声。
"……我就看看。"
七点整的时候车到了楼下。
车子开上高速的时候。林知念靠着车窗，看着路边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掠过去，心里那点困意，被一种说不清的东西顶开了。
车子开了大约四十分钟，拐进一片开阔的区域。远远的，能看见一大片建筑横在那儿，长长的弧形屋顶，玻璃幕墙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光。停车场的车很多，人来人往，拖着箱子，拎着包，行色匆匆。
"到了。"
林知念下了车，站在那儿抬头看。她以前在手机上刷到过机场的照片，可真的站在这个庞然大物底下，才发现照片给人的感觉和现实完全不一样。
她愣了一下，还是韩星瑶拉了她一把。
"走啦。"
进了航站楼，林知念就跟不上了。
她站在大厅里，看着头顶的电子屏滚动着一个个城市的名字，看着一排排亮着的值机柜台，看着那些举着牌子、推着行李车的人，眼睛有点不够用。韩星瑶牵着她的手，很熟练地拐来拐去，找到了一个柜台，把身份证递过去。
"哎。"
林知念小声问道。
"我们坐哪个航空的。"
韩星瑶报了名字。林知念没听过，只哦了一声。
韩星瑶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
"念念，你紧张吗。"
"不紧张。"
"你手都是凉的。"
"是空调吹的。"
韩星瑶也没拆穿她，转头跟柜台的人说了几句话。那人看了一眼屏幕，态度立刻客气了几分，说了几句什么，然后递过来两张登机牌。
韩星瑶接过来，把其中一张递给林知念。
林知念接过来，低头看。
"咦？"
她指着一行小字。
"这里怎么写着'头等舱'。"
"嗯。就是头等舱啊。"
韩星瑶说得理所当然。
林知念手里的登机牌，差点没拿稳。
"头……"
她声音都变了。
"你买的是头等舱？"
"嗯。"
"韩星瑶！"
林知念压低声音，四下看了看周围，确认没人注意她。
"你知不知道头等舱多少钱一张？"
"知道啊。"
"那你……"
"念念。"
韩星瑶拉了她一把，然后往里走。
"出来玩，坐得舒服点。"
"我坐经济舱也挺舒服的！"
林知念跟在后头，一边走一边小声念叨。
"我就没见过头等舱什么样，你这不是给我添心理负担吗，我坐进去万一不敢碰东西怎么办……"
韩星瑶走在前头，听着她在后头嘟囔，嘴角一直带着笑。
过安检的时候，林知念又紧张了一回。
她没见过这种阵仗。要把外套脱下来，要把包里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要站到一个圈里举手安检……她手忙脚乱，东西掉了两回，后面排队的人还"啧"了一声。她脸一下子红了，蹲下来捡。
韩星瑶已经过了安检，站在另一边等她。她回头看了眼那个排队的人，眼神很淡。那人被看了一眼，莫名地别开了脸，没再出声。
林知念收拾好，小跑过去。
"对不起。我拖后腿了。"
"没有。"
韩星瑶替她把歪了的帽子扶正。
"第一次都这样。"
过了安检，是一条长长的、亮堂堂的走廊。两边是免税店、咖啡店、报刊亭，广播里一遍遍地播着什么，听不太清。林知念走在人群里，忽然觉得有点恍惚——这么多人，去往那么多地方，而她，也是其中一个了。
到了登机口，等了没多久就开始登机。
林知念排在队伍里，看着前面的乘客一个个走进那条通往飞机的通道，心跳一点一点快起来。轮到她的时候，她深吸了一口气，跟着韩星瑶走过通道。
然后，她看见了头等舱。
那是一间小小的、独立的座位。
韩星瑶让她先进。林知念站在门口，愣了足足三秒。
"这……"
林知念走进去，站在那儿，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这是座位？"
"嗯。"
韩星瑶跟进来，把手里的包放下。
"坐吧。"
林知念小心翼翼地在椅子上坐下。椅面比她想的还软，坐上去整个人都微微陷了一下。她手放在扶手上，指尖都不敢用力。她低头看了看那些按钮、插口、小桌板，一样一样看过去，就像在看一件展品。
"这些都是什么。"
韩星瑶坐到她旁边那个位子里，伸手把扶手边的控制面板拉过来。
"这个是座椅调节。"她指着一个按钮，"按这里，椅背能躺下去，能平躺。这个是腿托，这个是按摩，这个是灯。"
"这是躺着睡觉都行？"
"嗯，长途的话，能睡。"
林知念试着按了一下躺的按钮，椅背缓缓地放下去。她"哎"了一声，赶紧又按回来，坐直了。
"吓我一跳。"
韩星瑶笑出声。
讲解到一半，空乘过来了，是个年轻的女人，笑容很职业。她弯下腰，很客气地问需不需要喝点什么。
韩星瑶转头看林知念。
"你想喝什么？"
"我……"
林知念脑子里一下空白了。
"白开水水就行。"
"那来一瓶矿泉水吧。"
"好的。"
空乘应着，又问要不要香槟果汁气泡水之类的，林知念赶紧摇摇头。
飞机开始滑行的时候，林知念下意识地攥紧了扶手。
那种感觉很奇怪。窗外的东西开始慢慢地、稳稳地往后退，越来越快，最后快得连成一片。机身有点抖，嗡嗡的。她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
"要起飞了。"
"嗯。"
韩星瑶伸手，把她那只攥着扶手的手掰开，握住。
飞机机头一扬，整个人往后一沉。窗外的地面迅速远去，房子变成了小方块，路变成了线，然后是整片整片的地面，铺开在她的眼底。
林知念的眼睛，一下子睁圆了。
她从来不知道，从上面看下去，城市是这个样子的。密密麻麻的，规规矩矩的，像一块巨大无比的、被人从空中铺开的拼图。高架桥像一根根拉长的筋，河像一条条银灰色的带子。
飞机继续往上爬，云就在窗边了。
先是一簇一簇的，像棉花，被风揉开，飘在窗外。穿过云层的那一瞬间，整面舷窗白得发亮，什么都看不见。然后"唰"的一下，飞机穿出了云。
上面是另外一种天。
蓝得干净得不像话，一大片一大片地铺到天边。下面是云海，白茫茫的，翻卷着、堆叠着，像一片被人铺平的、看不见边的雪。
林知念贴着舷窗，一动不动。
"念念。"
韩星瑶在旁边叫她。
"嗯。"
她应得很轻，头也没回。
"好看吗？"
林知念看了很久，才慢慢地点了下头。
"好看。"
韩星瑶看着她的侧脸。晨光从窗外照进来，把那点没擦干净的睫毛照亮了。林知念这会儿没有低头，没有咬嘴唇，没有把自己缩起来。她只是在看云，看得那么专注。
韩星瑶心里那点熟悉的东西，又慢慢地浮上来了。
又是那种愉悦。
那种，把一个好东西，安安静静地，放在念念面前的愉悦。只是这一次，她什么都没做。这一次，她只是陪着。
她想，念念值得。
这个念头很简单，也很稳。
"念念。"
"嗯？"
"累了可以躺下去睡。起飞之后就能躺平了。"
"我不困。"
林知念说着的时候眼睛还盯着窗外。
"我再看看。"
韩星瑶"嗯"了一声。
她伸手，把座椅边的阅读灯调暗了一点，然后从怀里摸出那个东西——那只丑兮兮的、缝着一排小牙齿的毛线玩偶。她把它搁在林知念的手心里。
林知念一愣，转过头。
"你怎么把它带出来了。"
"带上飞机啊。它陪你。"
林知念看着掌心里那只小玩偶，看了一会儿，没忍住笑了。
"你抱着它睡也就罢了，你还带它出来。别人看了，以为我多大了。"
"怎么了。我乐意。"
林知念把小玩偶在自己腿上放好，又抬头看了一眼窗外。
云还在底下飘，天还在上面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