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念进了屋，第一件事就是觉得身上黏黏的。
逛了一天，走过石板路，淋过雨，出了汗，又吹了夜里的凉风，皮肤上留着一层不舒服的感觉。她把手在衣服上蹭了蹭，皱了皱眉。
"想洗澡？"
韩星瑶在后面问道。
"嗯。身上难受。"
"去吧。"
韩星瑶把手里的东西放下。
"我给你放水。"
"不用不用。"
林知念连忙摆手。
"我自己来，我洗淋浴就行。"
"有浴缸。淋什么浴。"
"浴缸多浪费水。"
韩星瑶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没有别的，就是那种你怎么又说这种话的意思。林知念被她看得有点心虚，别开眼睛，没再坚持。
浴室的布置很新，也很讲究。
靠墙是一个方方正正的白浴缸，边上摆着一排小瓶子，有的是精油，还有一小碟干花瓣。地板是浅色的石头，踩上去不凉。窗户开在侧面，能看见外面一小角湖和一点天。窗上挂着雾白的纱帘，风透进来的时候，帘子会轻轻地飘。
林知念先去冲了个澡，把一天的黏腻冲掉。热气蒸起来，小小的浴室里很快就雾气弥漫。她站在花洒下面，任由热水从头顶浇下来，浇了一会儿，整个人都松下来，肩膀上那股沉沉的疲惫，一点一点化开了。
然后她起身，往浴缸里放水。
水放得很满。她把脚探进去试了试温度，合适，就慢慢坐了进去，把身子泡下去。热水漫上来，裹住她整个人，一直漫到肩膀。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呼——"
她靠在浴缸边上，把头往后仰了仰，看着浴室顶上的灯，看了一会儿，眯起眼睛。
太舒服了。
白天走了那么多路，脚底、小腿、腰，全是酸胀的。这会儿热水一泡，酸胀的地方像是被一点一点揉开了。她忍不住又舒了口气，声音里带着点不由自主的满足。
"这么舒服吗。"
门口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林知念吓了一大跳，"啊"的一声，整个人往水里缩了一下，扭头朝门口看过去。
韩星瑶站在门边。
她已经把睡衣脱了，只剩一条浴巾裹在身上，头发挽起来了，露出一截脖子。她一只手扶着门框，正看着浴缸里的林知念。
林知念的脸，"腾"地一下红了。
"你进来干什么！"
她声音都变了。
"洗澡啊。"
"你等我洗完再洗！"
"水还热着呢。"
韩星瑶说得很自然。
"一起好了，还省水呢。"
"你——"
林知念被她这句"省水"噎住了。她刚还说过浴缸多浪费水呢。
"念念。地方这么大，洗澡还分先后。"
"这浴缸不大！"
韩星瑶没理她。她把浴巾随手一放，抬脚就要跨进来。
"等等等等——"
林知念手忙脚乱地往后缩。
"你别！你先——"
话没说完，浴缸的水面就晃了一下。
韩星瑶已经坐进来了。
浴缸一下就变得狭小了。
这本来是个标准尺寸的浴缸，一个人泡着宽敞，两个人坐着，就挤得满满当当。水面立刻往上涨了一截，热水从浴缸边溢出去，顺着白色的瓷面往下淌。
林知念整个人贴在浴缸这一头，尽量缩着，膝盖都抵到了胸。她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最后干脆环在腿上抱着，眼睛不敢往下看，只盯着墙上的那盏灯。
韩星瑶坐在她对面，两条腿自然伸着，偏偏就搭在了林知念缩起来的脚边。热水的热气蒸腾上来，把两个人中间那片空气都熏得朦朦胧胧的。
"你缩那么紧干什么。"
韩星瑶看着林知念说道。
"我没缩。"
"你都缩成一小团了。"
"……地方小。"
韩星瑶笑了一声。她往前微微倾了倾身，水波又晃了一下。
"念念。"
"干什么。"
"你怎么不看我。"
"我...我在看灯。"
"灯有什么好看的。"
"灯比较好看。"
林知念嘴硬，还是不敢低头。
她能感觉到，对面那个人正看着她。隔着这一层水汽，那道视线落在她脸上，落在她缩起来的肩膀上，一下一下的，让她整个人都绷着。她甚至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在水面上——虽然她心里知道那大概是水波的声音，可她还是控制不住往那上头想。
"念念。"
韩星瑶的声音又近了一点。
林知念终于不得不回过头。
就看见韩星瑶正靠在对面的浴缸边上，一条手臂搭在缸沿，看着她。热水的热气把她的脸熏得有点发红，平时那种苍白的、近乎透明的白，这会儿透出一点血色，眼睛也比平时亮。
"你这样，你知道像什么吗？"
"像什么。"
"像被人扔进笼子的小动物。缩在最角上，生怕被人碰到。"
"我本来就没想让你进来。"
"所以我进来了。"
林知念瞪她，瞪了两秒，又没底气了，把脸别开。
韩星瑶忽然动了。
她伸出一条腿，脚在水下轻轻碰了碰林知念的腿。
林知念"呀"了一声，往旁边躲，可这一躲，膝盖就撞到了浴缸另一侧的壁上，弹回来，又碰到韩星瑶的腿。她整个人又僵住，一动不敢动。
"韩星瑶！"
她声音微微发抖。
"嗯？"
"你别乱动。"
"我没乱动。"
韩星瑶还是那副很无辜的样子。
"我脚放着，你腿自己撞过来的。"
"……"
林知念这回是真没话说了。她把腿收得更紧，几乎整个人蜷成一团，抱着膝盖，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一双眼睛，警惕地看着对面。
韩星瑶就笑。
她笑起来的时候，那副样子明明很漂亮，可落在林知念眼里，总让她生出一种又有事要来了的预感。
"你放松点。我又不吃你。"
"……"
林知念警惕地看她。
"你到底想干嘛。"
韩星瑶没正面回答。她换了个姿势，身子往前倾了倾，一只手撑在浴缸中间。水被这个动作推得晃起来，一层一层打在林知念的手臂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就近了。
能看清彼此被水汽蒙住的睫毛了。
"念念，你过来点。"
"不过去。"
"过来嘛。"
"不过去。"
"那你别怪我自己过去了。"
"你——"
林知念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对面那个人真的往前挪了。她下意识地往后躲，可身后就是浴缸的壁，退无可退。她只好整个人贴在壁上，眼睁睁看着韩星瑶一点一点挪过来，热水被她的动作搅得一圈一圈荡开。
然后，韩星瑶的膝盖碰到了她的膝盖。
林知念的心"咚"地一跳，差点没喊出声。她鼓起勇气抬头，就看见韩星瑶已经坐到了她面前，只隔着她抱起来的膝盖。
"你让开点。"
她压低声音说，心跳快得像要蹦出来。
"让不开了。地方就这么大。"
林知念的话还没说完，就感觉到了一丝凉。
不是水的温度。因为水是热的。
那是一种凉凉的、软软的东西，轻轻搭到了她的脚踝上。
她低了低头。
就看见一条细长的、颜色比平时深一点的舌，正搭在她搁在水里的脚踝上，慢慢地、慢慢地缠上来一圈。
那东西的长度，明显已经不是一个正常人该有的了。
林知念整个人都僵住了。
"韩星瑶！"
她声音都变了调。
"你、你把那个收回去！"
"收哪儿去。"
韩星瑶慢悠悠地说，脸上是那种坏坏的笑。
"收不回去了。"
"收得回去的！你快收！"
"我饿着呢。"
"你骗人！你之前吃了那么多！"
"之前是之前。现在是现在。"
那条舌在林知念脚踝上又缠紧了一点点，往下滑了滑，蹭过她的小腿。林知念觉得皮肤上痒痒的、麻麻的，一种怪异的、热热的感觉，顺着小腿一路往上爬。她脸烫得厉害，一半是浴室里的热气，一半是自己心里那点说不清的东西。
"韩星瑶。"
她抓着浴缸边，声音有点发软。
"你别……"
"别什么。"
"别在这里。"
林知念的声音小下去。
"你自己说的，这是别人家……"
"这是我们自己的房子。"
"……"
林知念发现自己永远说不过这个人。
她只好闭上眼，把脸埋进臂弯里，装作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感觉到。热水还在，热气还蒸着，韩星瑶那条舌还在她小腿上不紧不慢地绕。她心里乱糟糟的，一边觉得该推开这个人，一边又觉得腿上的感觉不算难受。
"你脸红到耳朵了。"
韩星瑶的声音在头顶上响起来。
"没有。"
"骗人。睁眼看看我。"
"不看。"
"念念。"
"不看。"
"那我再过来一点。"
"你别——"
林知念一激灵抬头，就撞上了韩星瑶的眼睛。两个人隔得很近。她能看清韩星瑶眼底那点笑意，也能看清自己缩成一团、通红着脸的样子，就映在对方那双眼睛里。
她被看得狼狈极了，慌忙低下头。
"你……你就是故意的。"
林知念闷闷地说。
"嗯。"
韩星瑶应得很痛快。
"我就是故意的。"
"你——"
"念念。"
韩星瑶忽然正经了一点，收回了那条舌，手撑着缸沿，看着她。
"你知道你刚才那声'呼——'有多好听吗。"
林知念一愣。
"什么。"
"你叹的那口气。我在门外听见了。就那一声，我本来还在想别的事，听完了，就没想别的了。"
林知念的脸，这下彻底烧起来了。
"我、我就是泡得舒服——"
"嗯。我知道。"
两个人安静了几秒。水汽把浴室糊得白蒙蒙的。
"你快出去。"
林知念终于还是把脸别开，声音闷闷的。
"我洗好了，我要起来了。"
"你脚上还有泡沫呢。"
林知念低头一看——小腿上果然还挂着没冲干净的白色泡沫。她刚才光顾着躲，把冲泡沫的事忘了。
"我、我自己冲。"
"我帮你。"
"不用！"
可韩星瑶已经拿起了旁边的花洒。她拧开，调了调水温，然后很自然地俯下身，用热水一点一点冲林知念的小腿。水流过皮肤，带走泡沫，也带起一阵暖意。
她冲得很慢，很仔细，从脚踝一直冲到膝盖。
林知念坐在那儿，两只手还抱着膝盖，人却是彻底僵的。她低着头，看着韩星瑶半跪在浴缸里的侧脸，看着那些热气从她眉眼间绕过去，心跳一下一下，敲得她整个人都在发慌。
"韩星瑶。"
林知念小声开口。
"嗯。"
"你……"
她顿了顿，声音更小了。
"你别对我这么好。"
韩星瑶的动作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看她。
"为什么。"
林知念说不出原因。她心里那些东西太乱了——她从来没被人这样对待过，从来没被人当宝贝一样捧着，一点一点地伺候着。她有时候觉得，自己配不上这些。可更多的时候，她只是怕——怕这些好，有一天会像借来的东西一样，被人收回去。
"我……"
她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
韩星瑶看着她，看了一会儿，又低下头，把最后一点泡沫冲干净。
"念念。你以后别想这些。"
"什么。"
"配不配，值不值什么的。"
韩星瑶把花洒关掉，看着她。
"你想这些的时候，脸上就不高兴了。"
"我——"
"你高兴，我就喜欢。就这一条。别的你不用想。"
林知念怔住了。
浴室里很安静。水汽慢慢地散，窗外的天彻底黑透了，湖面那点灯开始亮。
她看着眼前的韩星瑶——这个人泡在热水里，头发挽着，脸上还带着一点故意逗她时的坏笑，可说起那句话的时候，眼神却是很静的，静得像窗外那片湖。
她忽然就不乱了。
"……知道了。"
林知念小声说道。
韩星瑶笑了。
"这才对。行了，出去吧。"
林知念"嗯"了一声，起身。走到浴缸边的时候，到底还是没忍住，回头看了她一眼。
韩星瑶还坐在浴缸里，正仰着头看她，水面上浮着一点散开的热气。
"看什么。你不是要走吗。"
林知念抿了抿嘴，飞快地说了一句。
"你也别泡太久。"
然后抓起浴巾，头也不回地出了浴室。
门在她身后关上。她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抬手按住胸口——那里还在"咚咚"地跳，一下一下，比刚才还响。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忽然发现，那只手在抖。
她深吸一口气，把脸埋进浴巾里。
也不知道是热的，还是别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