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林知念是被鸟叫吵醒的。
她愣了一下,坐起来。昨晚那满天的星星不见了,天阴着,云压在山上,一层一层的,像是把整座苍山都裹进了棉絮里。
"醒来了?"
韩星瑶的声音从客厅传来。
林知念穿着拖鞋走出去。韩星瑶已经站在落地窗前了,手里端着两杯热牛奶,正看着外头那片阴沉沉的湖。
"今天阴天啊。"
林知念说道。
"嗯。"
韩星瑶把一杯牛奶递给她。
"估计要下雨了。"
"那还出去吗?"
韩星瑶看了看天,又看了看她。
"去古城吧。下雨天,古城也好看。"
出门的时候,天果然飘起了细雨。
这里的雨很轻很碎,像是有人拿喷雾从上头洒下来,落在伞上沙沙响。风一吹,雨丝就斜着飘,沾在脸上凉丝丝的。
韩星瑶撑了一把伞。那伞不大,林知念钻进去的时候,两个人的肩膀贴在一起。
"伞太小了。"
"是你老往我这边挤。"
"明明是你那边有空。"
"是吗。"
韩星瑶说着,把伞往自己那边挪了挪。雨立刻落在林知念的肩膀上。
"……"
林知念瞪她。
韩星瑶笑了一声,乖乖把伞挪回来。
古城离住处不远,车开了二十几分钟就到了。下车的时候,雨还在下。林知念站在伞底下,抬头看眼前那道城门——灰白的石头墙,高高的城楼,上头挂着灯笼,被雨打湿了,颜色反而更亮。
门口人很多,撑着各种颜色的伞,红的黄的蓝的,挤挤挨挨地往里走。雨里的伞铺成一片,倒像开了一地花。
林知念跟着韩星瑶往里走。
城里的路是青石板铺的,湿了水以后,泛着一层幽幽的光。两边是白墙灰瓦的房子,屋檐一层一层往外挑,雨水顺着瓦当往下滴,落在墙根下的水沟里,滴答响。路两旁全是店——卖鲜花饼的、卖银饰的、卖扎染布的、卖普洱茶和鲜花干的,一家挨一家。
林知念有点看不过来。
她在一家卖扎染的店门口停下来。店里挂着大块的布,蓝底白花,花纹像是随便晕开的,又像是本来就该那么长。她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
"想买?"
韩星瑶问着林知念。
"就是看看。这个还挺好看的。"
"那进去看看吧。"
店里的老板娘是个本地人,见她们进来,招呼得很热络。墙上、架子上全是扎染——围巾、桌布、裙子、还做了些小挂件。林知念摸了一块布,手感粗糙,带着一股板蓝根草染料的淡淡味道。
"喜欢哪个?"
老板娘问。
林知念想说什么,又看了韩星瑶一眼。
"这个。"
韩星瑶已经指了一条围巾。蓝白相间的,花纹散得很开。
"不用。"
林知念小声说着。
"我又用不着。"
"天凉的时候用刚刚好。"
"真的不用——"
韩星瑶已经跟老板娘说好了,拿了那条围巾,又顺手挑了一块更大的布,说是回去铺在桌上。付钱的时候,林知念站旁边,看着她利索地扫码,什么话都没插上。
出了店门,那条围巾就到了林知念手里。
"以后不许再说用不着。"
韩星瑶撑着伞,走在雨里,头也不回地说道。
"我说用得着,就用得着。"
林知念捧着那条还带着点布料味的围巾,跟在后头,没说话。
古城不大,两个人走走停停,大半个上午就过去了。
雨时下时歇。有时候大一点,屋檐下就挤着一堆躲雨的人;有时候小到几乎没有,路人就都把伞收起来。林知念一开始还有点怕挤,走了一阵,慢慢也就跟上了节奏。她发现,来这里的人,脸上都是放松的。
中午,韩星瑶带她进了一家小院里的餐厅。
那院子很深,进门是个小天井,天井中间一口井,井边种了一棵很大的三角梅,开得正盛,粉红一片。她们在靠天井的位置坐下。雨从屋檐外斜进来,落进院子里,打在叶子上,沙沙地响。
菜上来了。汽锅鸡、香草排骨、一盘炒的野菜,还有一碗现做的稀豆粉。林知念吃得手不停。她这几天胃口好像开了闸,什么都能吃,什么都觉得香。
吃到一半,韩星瑶忽然放下筷子,看着她。
"念念。"
"嗯?"
林知念嘴里还含着菜。
"你以前是不是很少吃这些东西。"
林知念愣了一下,嚼完咽下去。
"嗯,对啊。以前基本都是盖饭、面条。便宜,吃得快。"
"你自己做的呢。"
"自己做也是那几样。"
林知念笑笑说道。
"土豆丝、青菜、鸡蛋。翻来覆去,能省就省。就...你来我家住之后才吃的稍微好一点。"
韩星瑶没接话。她低头,把汽锅鸡里那块最嫩的肉夹到林知念碗里。
"以后跟着我,不许再舍不得吃。"
林知念看着碗里那块肉,看了两秒,轻轻嗯了一声。
下午,雨又落大了,两个人干脆从餐厅里借了把伞,慢慢往回走。
回去的路上,林知念把那条新围巾裹在了脖子上。天凉,围巾挡着风正好。她一路上没怎么说话,就那么走着,踩着青石板上的水洼,一脚一脚,走得慢。
"累了?"。
"不累。就是……不想走太快。"
"为什么。"
"这样走走,挺好的。"
韩星瑶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只是把伞又往她那边挪了挪。
回到住处的时候,天快黑了。
雨还在下。屋里没开大灯,只亮着一盏窗边的小灯。林知念洗了手,换了身干爽的衣服,出来时,看见韩星瑶已经坐在了落地窗前那两把藤椅中的一把上,靠着,看外头的雨。
她走过去,在另一把椅子上坐下。
外头的雨,把整片湖都下糊了。远山藏在雾里,只看得见一个淡淡的轮廓。对岸的灯还没亮,湖面是灰的,被雨点砸出一层一层的圈。风一阵阵地吹,雨丝贴到玻璃上,慢慢往下淌。
两个人并排坐在窗前,谁也没说话。
林知念把手揣进围巾里,看着窗外。她想起今天那个天井,那棵开得正旺的三角梅,想起那块料子粗糙的蓝白布,想起碗里那块汽锅鸡最嫩的肉。她想起好多好多。
"韩星瑶。"
她忽然开口。
"嗯?怎么了。"
"我今天又挺高兴的。"
韩星瑶转过头看她。
"就这样怎么了。"
"就这样,我也高兴。"
韩星瑶没接话。
她只是从椅子上侧过身,伸出手,替林知念把那条滑下来一点的围巾,重新裹了裹,掖好。
"念念。"
"嗯。"
"以后天天这样。"
林知念看着她,看了一会儿,笑了。
"天天这样,你不腻啊。"
"我活那么久,腻过很多东西。"
她抬手,把林知念耳边那缕被雨打湿的头发,往后拨了拨。指尖在她耳廓上很轻地擦过去,林知念的耳朵立刻红了。
"就是你没腻过。"
窗外的雨还在下。
屋子里的灯,暖黄暖黄的。
林知念把脸往围巾里缩了缩,没敢再接话。可她自己知道,耳朵那点热,一路热到了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