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韩星瑶带着林知念去了很多地方。
有些是地图上有的,有些是地图上没有的。有的地方是个古镇,青石板路,家家门口晒着东西,林知念一进去就不停地拍照;有的地方是半山腰上一座没什么人的小庙,爬了很久的台阶才到,庙里的老树长得遮天蔽日,林知念站在树底下仰头看,看得脖子都酸了;还有些地方,韩星瑶说是她以前来过,觉得不错,就带她再来一次。
林知念一路上眼睛都是亮的。
她看什么都新鲜。看到路边晒着一排排红辣椒,能蹲下去看半天;看到有人在河边的石头上敲打着洗衣服,也要站远一点,偷偷地看;看到一种从没见过的花,问上三遍这叫什么,问完就忘了,又笑着问第四遍。
韩星瑶就在旁边看着她。
看她蹲在辣椒堆前面,看她伸着脖子看洗衣服,看她抿着嘴研究一朵花。韩星瑶活了那么多年,见过太多漂亮的地方,见过太多稀罕的景致。可这些东西看多了,就没什么可看的了。唯独眼前这个人眼里那点光,她怎么看都看不厌。
有天傍晚,两个人坐在一家小馆子里吃饭。林知念一边吃一边说白天看的东西,说着说着,忽然自己愣了一下。
"我是不是话太多了。"
林知念有点不好意思地说道。
"不。你说好了。"
"我平时不这样的。"
林知念小声说着。
"我平时都说不了几句话的。"
"我知道。"
"那你……"
"我喜欢你多说。"
韩星瑶放下筷子,看着她。
"你多说的时候,我才知道你在想什么。不然我老得猜。"
林知念低下头,扒了两口饭,耳朵有点红。
她自己也觉得奇怪。她原来说话很少,是因为没什么可说的。可现在她发现,她只是从来没碰上一个愿意听、又听得进去的人。
这样的日子过了几天。
回程那天,两个人是傍晚的飞机。
林知念在机场的时候还很有精神,跟韩星瑶抱怨说不想回去,说回去就要热了,就要收心准备上学了。上了飞机,她还撑着看了一会儿窗外。她盯着看了好一会儿,又说了一句好看。
然后飞机爬高了,云也看腻了,她那点撑着的劲就没了。
舟车劳顿的疲惫,是一点一点漫上来的。她先是靠在那把宽大的椅子上,闭着眼养神;养着养着,眼睛就睁不开了;再后来,椅背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放平了,她整个人缩在那一片宽大的位子里,睡着了。
韩星瑶就坐在旁边。她替她把毯子拉好,把阅读灯关了。然后靠着椅子,看了她一路。
飞机落地的时候,已经是夜里。
沪城的空气一开舱门就扑上来——闷,热,带着一股熟悉的、属于这座城市的味道。跟大理那几天干爽的风,完全是两个世界。
林知念是被韩星瑶轻轻推醒的。
"念念,到了。"
"唔……"
她迷迷糊糊睁眼,看了看窗外黑漆漆的停机坪,又闭上。
"到了?"
"到了。"
"再睡一会儿……"
"下飞机了。"
韩星瑶把她扶起来。
"行李我拿,你跟着我走就行。"
林知念"唔"了一声,人还是软的。她跟着韩星瑶出了舱,走通道,过廊桥,取行李。全程几乎是半睡半醒,任韩星瑶牵着她走——她甚至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上的车,怎么坐下来的。
车在夜里开过一条条街。路灯一盏一盏地掠过去,光影在她脸上滑来滑去。她的头靠在车窗上,随着车的震动,一点一点磕着玻璃,磕着磕着,又睡着了。
韩星瑶看了她一眼,顺手把她的头扶到自己肩上。
林知念没醒。她只是很自然地靠过去,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呼吸又慢下来。
车到了楼下。
韩星瑶付了钱,先把林知念那一侧的行李提下来,再绕过去,把车门打开。
"念念。"
她弯下腰,轻轻叫她。
没有回应。
俯身往里看,林知念靠在座椅上,睡得正沉。她的头歪着,脸朝着光的那一侧,睫毛轻轻地垂着,呼吸很浅,嘴角微微松着,是一副彻底没了防备的样子。
韩星瑶就站在车门外,弯着腰,看了她好一会儿。
然后她俯下身,把两条手臂穿过去,一条托住林知念的背,一条托住她的腿弯,轻轻一提,把人抱了起来。
她抱得很稳。林知念在她怀里轻飘飘的,不算重,人还睡着,脑袋自然地往她肩窝里蹭了蹭,找了个地方靠好,一点没醒。
韩星瑶抱着她,往楼道里走。
上楼,开门。进门的时候她放轻了动作,换鞋、关门,都做得没有声音。客厅里黑着,只有窗外透进一点灯。她抱着林知念径直进了卧室,把她放到床上。
床很软。林知念的身体陷下去一小块,头落在枕头上,歪了歪,还是没醒。
韩星瑶拉过被子,想替她盖上,手停在半空。
她看着床上的这个人。
灯光从窗外透进来,落在林知念的脸上。她睡着的人,脸是放松的,眉毛舒展着,嘴唇微张,有一点点的红。脖子上那一小片皮肤,露在睡衣领子外面,白白的,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韩星瑶站在床边,看着那一小片皮肤,看了很久。
屋子里很静。静得能听见她自己舌尖底下,有什么东西,慢慢地醒过来了。
那是饿。
不是平常的那种饿。是她在这样的夜里、这样毫无防备的一个人面前,才会冒出来的那种饿。
她俯下身去。
床上的林知念一动不动。她睡得很沉,呼吸浅,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影子。她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有防备。她甚至不知道,此刻有一个人正弯着腰,越凑越近。
韩星瑶凑到了她脖颈边上。
她的呼吸落在林知念的颈侧。她闭上眼,先闻了闻——那是一股干净的、暖的、属于林知念自己的气息。没有香水,没有别的,就是这个人。
然后她低下了头。
她没有用牙齿。她先伸出了舌头。
那条舌探出来,比平时的长,尖端贴着林知念脖颈上那一小片皮肤,慢慢地、轻轻地,从下往上一扫。
睡着的林知念,眉头极轻地动了一下,喉咙里"嗯"了一声,很轻,就又睡了过去。
韩星瑶没有停。
她舌尖贴着那片皮肤,一下一下地舔着,很慢。她能感觉到那底下血管在跳,一下一下,温温热热的,就在她舌头上。那是活的,是热的,是她的。
她忍不住又往前凑了一点,鼻息落在林知念的耳边。
就在这里。
她的嘴里,有什么东西开始变了。
先是牙床里那两排一直缩着藏着的牙,慢慢地、一点点地往外顶。上颚、下颚,都开始发痒,那种痒是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压不下去。她嘴角两侧的皮肤,一点一点地绷紧,往上、往外拉。
她的脸,正在变形。
那副在白天里精致得像个洋娃娃的脸,此刻在这个漆黑的房间里,正一点一点地裂开。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往耳根的方向拉开,皮肉翻开,露出底下那一排一排并不属于人的东西。锯齿一样的,密密麻麻,在黑暗里泛着一层极淡的光。
她的瞳孔,也在拉长,变窄,最后拉成两道竖缝。
她自己能感觉到。她的呼吸变粗了,体温在往下掉,指尖发凉,指甲在指腹上硌得发紧。
她张开了嘴。
那张嘴,这会儿已经不是一个女孩子该有的嘴了。它张得很大,裂得很开,正对着林知念脖子侧面那一小片白白的皮肤,一点一点地低下去——
再低一点,就能碰到了。
林知念还在睡。
她什么都不知道。她睡着的时候,脸朝着光的那一边,嘴角还带着一点浅浅的、从梦里带出来的、说不清是高兴还是安心的弧度。
韩星瑶停住了。
她张着嘴,悬在那个脖颈的上方,停住了。
牙尖离那片皮肤,只隔着一点点距离。
她盯着林知念的脸。
那张脸,是安心的。是毫无防备的。
她从来没有把这样一张脸,交给过任何人。
韩星瑶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过了好几秒。
她慢慢地、慢慢地,把那一口拉开了的皮肉,一点一点地收了回去。獠牙缩回牙床深处,瞳孔从竖缝变回圆,嘴角那道裂口合上。她脸上的轮廓,一寸一寸地变回了白天里那张漂亮的脸。
她闭上嘴,重新直起身。
床上的林知念,还是睡得那么沉,什么都没察觉。
韩星瑶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她。
那点饿还在。闷闷地堵在她心口,没有散。可她只是站在那儿,看着没有动。
看了很久,她轻轻地弯下腰,把被子替林知念掖好,又把她翻到外面来的那只手,放回被子里。
做完这些,她退开半步,坐在了床沿上。
"念念。"
她叫了一声。她知道叫不醒,也不指望叫醒。
"你还真可爱。"
韩星瑶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自言自语。
"刚刚那样,都不醒。看来是真累了。"
她伸手,很轻地,替林知念理了理额前那撮乱了的头发。指尖蹭过她的额头,林知念的眉头动都没动。
韩星瑶看着她的睡颜,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在黑夜里,是很软的。
"睡得这么死,也就只有你了。"
她把声音压得更低,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
"你是我的。"
"只能是我的。"
她顿了顿,又说了一句。
"别的我都不想要了。"
睡着的林知念,自然不会回答她。她只是翻了个身,背对着韩星瑶,把自己往被子里又缩了缩,像一尾在窝里挪了个舒服位置的小鱼。
韩星瑶坐在床边,看着那个缩起来的背影,又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起身,替她把窗帘拉得严实了一些,退出了卧室。
门被轻轻带上。
卧室里只剩下窗外透进来的、被窗帘滤得很淡的一点光,落在床上那个睡得很沉的人身上。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醒来的时候,会有热好的早饭,和一张像往常一样弯着眼睛看她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