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念被床垫的那点下陷,枕头那股淡淡的味道,还有窗外隔了一层窗帘透进来的、不刺眼的晨光给弄醒了。她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手在身边摸了一下,摸到了空。
她睁开眼。
天花板是自家的。窗帘是自家那面浅色的。屋角那台平板,静静地摆在书桌上。她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自己回来了。大理的几天,像做了一场很长的梦。
她慢慢地坐起来,揉了揉眼睛。身上干干净净的,睡衣也是家里的那一套。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想了想昨晚的事……脑子里只剩下一片模糊:下了飞机、上了车、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我怎么上床的。"
她小声嘀咕了一句。
想不起来。
她掀开被子下了床,穿着拖鞋往外走。客厅里亮着灯,厨房那边有动静。她走过去,就看见韩星瑶站在灶台前,正往一个碗里盛粥。
"醒了?"
韩星瑶头也没回,光听脚步就知道是她。
"嗯。"
林知念走过去,还带着点没睡醒的迷糊。
"我看一下时间……都十点了?"
"十点半。"
"这么晚。"
"你昨晚睡死了。叫都叫不醒。"
林知念回想了一下,还是想不起来。她皱了皱眉,凑过去看那碗粥。
"我昨天..."
她迟疑了一下然后问道。
"怎么上床的。"
"你猜。"
"……我自己走上去的?"
韩星瑶端着碗回过头,看了她一眼,挑了下眉。
"你连楼都上不了。在车上就睡着了。到了楼下,我抱你上来的。"
林知念的脸,慢慢地红了。
"抱……抱上来的?"
"嗯。"
"一路?"
"一路。"
韩星瑶把粥放到桌上,语气很平常。
"你很轻。抱你上楼一点不费劲。"
林知念站在那儿,张了张嘴,又闭上。她脑子里开始飞速地、尴尬地重建那个画面——自己在车里睡得人事不知,然后被这个人抱着走上楼、进电梯、开门、进屋、放到床上……她整个人都不好了。
"那你怎么不把我叫醒。"
"叫你干什么。"
韩星瑶拉开椅子坐下。
"你睡着的样子挺好看的,我又不亏。"
"……"
林知念红着脸,在她对面坐下。她低头看碗里的粥——白粥,配了两样小菜,一个煎蛋。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口,粥的温度正好,不烫。她心里那点窘迫,被这口粥压下去了几成。
"谢谢。"
"谢什么。"
"谢你……抱我上来。"
韩星瑶笑了笑,没接话。
林知念埋头喝粥,喝了两口,忽然听见对面那人开口。
"念念。"
"嗯?"
"今天想干嘛。"
林知念想了想。
"在家待着吧。出去玩了这么多天,我有点不想动了。我想画画。"
"行。"
韩星瑶说道。
"那你画,我不吵你。"
林知念"嗯"了一声,低头继续喝粥。
她喝得很安静。可她吃着吃着,无意间抬眼,瞥了对面一眼——然后顿了一下。
韩星瑶今天……她说不上哪里不一样。
脸还是那张脸,白白的,五官精致。可她这会儿看着,好像比平时更白一点,白到有点透,眼底下好像还带着一点点不太明显的青影。她喝粥的动作也比平时慢,喝着喝着,还停了下,像是没什么胃口。
"你是不是没睡好。"
韩星瑶抬眼。
"嗯?"
"你脸有点白。是不是昨晚没睡。”
韩星瑶看了她两秒,很自然地笑了。
"没。我睡得很好。"
"那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你昨天把被子全抢了。冷了一晚上。"
"我哪有。"
"有。"
韩星瑶面不改色。
"你睡得那么死,被子卷成一团抱着,我都盖不到。"
"你胡说——"
"不信你掀开枕头看,我昨晚垫的毯子还在那儿。"
林知念将信将疑,回头看了一眼卧室的方向。她还真有点心虚,因为她确实有时候睡相不好,自己也知道。
"那……"
她迟疑了一下。
"下次我注意。"
"不用。你睡你的。我盖毯子就行。"
林知念被她这么一说,也放下了。她低下头继续喝粥,没再往那张脸上多看。
她没多想。
她不知道韩星瑶昨晚是什么时候睡的。她不知道,在把她放到床上之后、在她凑近、又收住之后,韩星瑶在那间黑屋子里站了多久。她也不知道,那个人几乎坐到了天亮。
她只知道,醒来有粥喝,有煎蛋,对面坐着一个人。
这就很好了。
吃完早饭,林知念去洗了碗。
她这个人,什么都好说,唯独对不干活这件事过不去。韩星瑶说不用她洗,她也不肯,非要把碗筷自己刷了,把灶台擦了,才肯罢休。韩星瑶靠在厨房门口看着她,也不拦,只是看着。
"你洗完想干嘛去。"
"画画。在飞机上看了好多云,我想趁着还记得,画下来。"
"画云?"
"嗯。"
林知念关掉水龙头,擦了擦手。
"大理那几天,我记了好多东西。天、水、山,还有那些巷子。我怕过阵子就忘了,得赶紧画下来。"
韩星瑶看着她。
林知念这会儿,眼睛里是亮的。她说到画下来的时候,声音不大,却是笃定的,是从心里愿意做的一件事。
韩星瑶忽然发现,这个孩子变了。
以前的那个林知念,是没什么想做的事的。她做作业是为了不挂科,兼职是为了有钱花,日子是过一天算一天。可现在,这个人会为了一条巷子的形状、一片云的颜色,主动想要留住点什么了。
那是一种很细微的变化,可她看得出。
"去吧。"
韩星瑶说道。
林知念"嗯"了一声,走进书房,在书桌前坐下了。她把平板架好,拿起笔,手指在屏幕上试了试。
韩星瑶没跟进去。她在客厅坐下,随手拿了本书翻着。屋里很静,偶尔能从书房那边听见笔尖划过屏幕的细微声音,还有林知念轻轻哼的一点不成调的气音。
她听着那些声音,看了一会儿书,看了两页就放下了。
她把书搁在腿上,靠进沙发里,闭上了眼。
那种饿,还在。
昨晚她没有吃。她只是站了一晚,坐了一晚。她本来以为,天一亮,这点饿就会淡下去。可它没有。它就那么低低地、闷闷地压在胃底下,不响,也不散。
她掐了掐眉心。
大理那些天,她基本没怎么动过。她陪着林知念,看她高兴,一天天过下来,自己那点需要,就一直压着。她不是没机会——在那边,认识她的人多,找一顿吃的并不难。可她不想。她想好好陪念念玩几天,不想中间离开,也不想让念念起疑。
所以她就那么憋着。
现在回了沪城,她算着,再过两天,就得出去一趟了。
想到这里,书房的门开了。
"韩星瑶。"
"嗯。"
她睁开眼,脸上已经换上了平时的笑。
林知念抱着平板站在门口,有点不好意思。
"我画了个草稿。画得不好。你要不要看看。"
韩星瑶坐起来。
"看啊。"
林知念走过来,把平板递给她。
屏幕上是一幅还只有线条的草稿。一艘小船浮在湖中央,四下全是水,天边有几笔淡淡的云,船篷下坐着两个小小的人影。线条还很简单,也不很像,可韩星瑶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那天她们坐船游湖的样子。
她看着那幅画,看了好一会儿。
"这是那天。"
"嗯。"
林知念有点紧张地站在旁边。
"我还没上色。等上了色,可能会好一点。你觉得……像吗。"
韩星瑶低头看着画上那两个小小的人影。
一个坐得直直的,一个靠得松松散散的。
她心里那点闷着压着的、散不开的饿,忽然就被这幅粗糙的草稿,轻轻地碰了一下。
"像。"
她说。
"真的?"
"真的。"
韩星瑶抬头看她。
"念念,你画得很好。"
"我随便画的。"
"你随便画的。"
韩星瑶把平板还给她。
"比我这辈子画过的所有东西都好。"
林知念被她这句话说得又脸红了,抱着平板转身就往书房走。
"我、我上色去了。"
"去吧。"
门又关上了。
韩星瑶重新靠回沙发里。
她听着书房里那点笔尖的声音,慢慢地把眼睛闭上。
那饿还在。可听着那些声音,好像也没那么重了。
她想,再撑两天吧。再撑两天,等把她送进学校,安顿好,她再出去。
反正念念不着急。
她和念念,还有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