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林知念是被疼醒的。
不是一处两处的疼,是整个人被拆过一遍又拼回去、还拼得不太对的疼。她试着把腿曲起来,膝盖一弯,大腿后侧那根筋就像被人拽了一下,她“嘶”了一声,又躺回去。
随后门被敲了两下。
“醒了没。”
“醒了。”
她声音闷在被子里。
门开了。韩星瑶走进来,看见她平躺着,两只眼睛睁得圆圆的盯着天花板。
“起不来?”
“起得来。我在做准备。”
韩星瑶弯下腰,掀开被子看了一眼她的腿,又盖回去。
“今天最疼,明天就轻了。”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活那么久,什么不知道。”
林知念终于靠着床沿慢慢挪起来,扶着墙站到地上的一瞬间,两条腿像两根不属于自己的木头。她只能一步一步挪,走得像个小老头。
“你别看。”
林知念恼了。
“我这样不好看。”
“挺好笑的。”
到了操场,太阳照样白花花地晒下来。
今天练军体拳。教官先打了一整套,然后转过身。
“这套拳不难。难在哪?难在你们要一起。”
队伍跟着动起来,抬手的、落手的,乱七八糟。练到第五遍,才算像那么回事。
“左边那个。”
教官忽然指了一下。
“你是哪个?”
林知念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在说她。
“我?”
“对,你。手到位了,出来给大家做一下。”
整个队伍的目光“唰”地聚过来。她这辈子最不擅长的就是这个——被点到,走到前面,被人看着。
她往前走了两步,站定。
“预备——”
她抬手,落手,跨步,转身,做完了一整套。
做完最后一个动作,队伍里有人鼓了两下掌,被教官一个眼神压下去。
“看见没有。动作不用快,做准就行。回队伍。”
退回队伍那一刻,她帽檐压得很低,脸上烫得厉害。
左边传来一句很轻的话。
“我说了吧。你挺稳的。”
休息的时候,林知念刚蹲下来,就有人拎着水走过来,一屁股在她旁边的台阶坐下。
是画室那个男生,个子挺高,晒黑了一点,笑起来一排白牙。
“我叫苏杭。你刚才那套打得挺好,我们那边几个都乱了,你一点没乱。”
“练多了就记得了。”
“我不行,我从小体育就差。当初报这个专业,一半原因是想着以后不用跑一千米了。”
林知念没忍住笑了一下。
“你也怕跑步?”
“我一千米能跑十分钟。你说我是不是活该被体育老师打。”
林知念笑出了声。她笑起来并不张扬,可一旦笑了,眉眼就整个松开了。
“我高中三年,体育能请假就请假。”
“真的?”
“那时候不行。”
“那现在可以啊,你今天全套下来一点事没有。”
她刚想说什么,旁边传来一个声音。
韩星瑶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站在她另一边,手里拿着两瓶水,递了一瓶给她。
她很自然地弯下腰,把手搭在林知念肩上,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起来活动一下,蹲久了腿更硬。”
“我还没歇够。”
“歇太久了,走两步。”
苏杭抬头看了看她们,笑了一下,低头拧开水喝,没再说什么。
走到操场边上,林知念小声问道。
“你怎么了?”
“没怎么。”
“你从早上就有点怪。”
韩星瑶往前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看她。
“那个苏杭,老跟你说话。”
林知念愣了一下,反应过来,觉得有点好笑。
“他就随便聊聊。昨天在画室帮我装过画板。”
“我看见了。”
“你吃醋了。”
“没有。”
“你有。你一直往那边看。”
“我在看太阳。今天太阳有点刺。”
“太阳在你左边还是右边?”
韩星瑶顿了一下——那个男生正在她们左手边。
“……右边。”
“我们现在背对太阳。”
韩星瑶不说话了。
林知念看着她,忽然笑了。
“就是觉得,你这个人挺可爱的。”
韩星瑶看了她一眼,伸手,把她的帽檐往下一按,按到眼睛都挡住了。
“站好。集合了。”
下午是正步。抬得高,落地齐,摆臂到位。一天下来,腰酸得厉害。
林知念咬着牙。她今天没再软。韩星瑶就在她旁边,两个人摆臂的高度、落脚的节奏,始终对得上。
结束的时候,她上台阶那一步膝盖一软,差点坐下去。
一只手立刻从后面撑住她。
“谢了。”
她回头喘了口气。
“走慢点。”
“我们得走回去。”
“那就慢慢走。”
于是真的走得很慢。路上林知念走得像个刚学走路的人,韩星瑶就在旁边半步的位置跟着。
“明天还有一天。”
“三天。今天是第二天。”
“哦。”
她的脸垮了下来。
“还有一天啊。”
回到家,林知念洗了澡出来,裹着睡衣坐在床边,两只腿垂着。
韩星瑶拿着一小瓶东西进来。
“躺下。”
“干什么。”
“揉腿。不揉明天更疼。”
“我自己来就行。”
“你自己揉不到位置上。躺下。”
林知念磨蹭了两秒,还是躺下了。
瓶盖拧开,一股清凉的、带点药味的气息散开来。
“会凉。”
第一下手落上来的时候,她整个人一哆嗦。那点酸从被按住的地方往骨头里钻,她忍不住“嗯”了一声,腿下意识缩了一下。
“别动。”
“疼。”
“忍一下,把这块揉开了,明天好一点。”
从脚踝上方开始,一点一点往上,揉得很慢。力道时轻时重,按到绷得太狠的地方,会先慢慢压,再揉开。
“哪里最酸。”
“上面一点。”
手往上移了一段,按在小腿肚最高那处。
“嗯~就那儿。”
揉到一半,手上的力道忽然变了,从按压改成了贴着皮肤往上滑。
林知念睁开眼。
“你干什么。”
“上一点。”
韩星瑶说得正经。
“膝盖上面也会酸。”
“膝盖上面我自己就行——”
“你手够得着?”
“……”
那只手已经上来了,轻轻贴在膝盖上方,一点点往上,滑过那片白白净净的皮肤,滑到大腿那一段,然后停了一下。
林知念整个人绷住,盯着天花板,不敢往下看。
“韩星瑶,你手放哪儿呢。”
“揉腿。”
“大腿也算腿?”
“算。你今天正步抬了一下午。”
手指按下去,稳而准。她确实酸,那个地方一按就酸得整条腿发软。可她也清楚,那动作已经不那么像在揉腿了。
“韩星瑶。”
她声音有点小。
“你指甲是不是长了。”
韩星瑶抬起手看了看。那几片指甲确实比昨天长了一点,边缘泛着一点不太正常的暗。
她收拢了手指。
“长了,我剪。”
“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别划着我。”
“我什么时候划过你。”
“浴缸里那次。”
“那是我没控制好。现在我控制得住。”
她把手指按回去。这回是很规矩的按法,力道重,位置准,一下一下全落在酸的那块肌肉上,揉得林知念整个人都软下来。
“唔……”
林知念舒服的闭着眼。
“这下对了。”
“刚才不对?”
“刚才不正经。”
“我刚才很正经。”
“你才不正经呢。我腿都软了。”
“你腿本来就软。”
韩星瑶笑了一声。
揉完了左边,又让她翻过来揉后面。这回确实没乱来,全是老老实实的按揉。揉到后来,林知念的声音越来越小,回答慢慢从“嗯”变成了含混的气音。
“念念。”
没有回应。
韩星瑶把被子拉上来,盖到她肩上。
“明天就结束了。”
床上的人睡得毫无知觉。
韩星瑶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她想起白天在操场上那个男生冲念念笑的样子,也想起念念站在队伍前面、打完一整套拳、脸红着也没乱的样子。
她低头看了看睡着的林知念。
“你是我的。”
韩星瑶的声音很轻。
“这句话我说过很多遍了。”
“你也答应了。”
“所以别让我继续说了。”
说完她站起来,把灯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