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中旬,军训开始了。
这个时候的沪城格外难熬。台风刚过,天没凉下来,反而更闷。太阳出来晒在塑胶跑道上,能把地面烤出一股淡淡的焦味。
军训在学校的操场上。
早上七点集合。林知念出门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太阳还没完全起来,可空气里那股热已经浮上来了,闷闷地贴在人身上。她穿着发的迷彩服,帽檐压得很低。
韩星瑶走在旁边,也穿着同一身。那身衣服穿在她身上,和其他人不太一样,腰身束得挺括,帽子底下露出半张白净的脸,倒不像来军训的。
“你今天看着挺像那么回事。”
“你也像。”
“我像什么。”
“像要去站一天的。”
“……”
林知念把帽檐往下压了压。
“你别提这句话。”
操场上全是人。
新生被分成了一个个连队,一队一队地站开。前面搭了个台子,有老师在讲话,声音从喇叭里出来,嗡嗡地在操场上散开。
林知念跟着人流找到自己的连队,站到队伍里。她旁边隔了一个人站着韩星瑶。
太阳慢慢往上爬。
教官来的时候,对所有人喊了句“立正”。
那个教官很年轻,比他们大不了几岁,皮肤黑得像涂了层炭,眼睛很亮,嗓门却出奇地大。他在队伍前面走了一圈,把每个人的站姿都看了一遍,然后站定了。
“从今天开始,三天。这三天,你们要学的东西不多,就一件事情,那就是站。”
队伍里有人笑了一声。
“笑什么。”
教官的声音立刻冷了。
“站也是要学的。站好了,人就是直的,精气神出来了。站不好,人就是塌的。”
“现在,立正!”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林知念明白了他说的站是什么意思。
刚开始还好。她觉得没什么。
站了很久之后,腿开始有点沉。
太阳上来了。九月的太阳,是那种从头顶上直直压下来的,晒在背上,一层一层往下烤。汗从额头冒出来,流进眉毛里,涩得她睁不开眼。她不敢抬手去擦——教官说了,站军姿的时候不许动。
她只好眨眼睛,把汗往眼睫毛上挤。
“站直。”
教官的声音从队伍后面飘过来。
她下意识地把背又挺了一下。
那时候,她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如果是一年前的自己,站在这儿,会怎么样。
一年前的林知念,大概站不到二十分钟。
那时候她瘦得厉害。早饭常常不吃,省下来给中午;中午在食堂,永远挑最便宜的那份,一个菜,半份饭。她在快餐店兼职那阵子更离谱,忙起来一整天的第一顿是下午三点的员工餐,吃完了站着都发晕。
那年冬天她病过一场。发烧三十九度,一个人躺在老破小的床上,觉得天花板在转。她没去医院,就喝了两天热水,扛过去了。她那时候不太在意自己的身体,觉得这身体能捱过去就行,反正也没人管她。
可现在,站了快一个小时,她居然还站得住。
腿是酸的,汗出了一层又一层,迷彩服的后背湿了一大块,贴在身上。可她没眼前发黑。她低头的时候,还能看清脚下的跑道,还能感觉到自己的脚稳稳地踩在地上。
她愣了一下,心里有点古怪。
原来这就是身体还行的人,是什么感觉。
“休息十分钟!”
教官一声令下,整个队伍立刻垮了。
有人一屁股坐在地上,有人弯着腰撑着腿,都在扇风。林知念没敢直接坐下,她慢慢地蹲下来,把腿伸直,活动了一下膝盖。
汗从兜里摸出一包纸巾,抽了两张,一张擦脸,一张递过去。
韩星瑶站在她旁边,也出汗了,不过出得不多,脸上还是那种白,只是鼻尖上有一点点汗光。
“怎么样。”
“还行。腿有点抖。”
“还站得住?”
“站得住。”
韩星瑶低头看她,看了两秒。
“念念。”
“嗯?”
“你比以前结实了。”
林知念愣了一下。
“以前你要是站一个小时,早就倒了。”
林知念抬起手擦汗,擦了一半停下来。
“我知道。”
她是真的知道。这种感觉骗不了人。
“以前你在快餐店站一天,回家就倒床上,连饭都不想吃。你自己可能忘了。”
“我没忘。我以前觉得,人站着站着就累,那是正常的。”
“现在呢。”
“现在……”
她想了想。
“现在我觉得,累了歇会儿,还能接着站。”
韩星瑶就笑了。
“嗯。这就是养好了。”
林知念被她说得有点不好意思,低头去拧纸巾。
她心里其实明白,这所谓“养”,是这一年一点一点喂出来的。
以前韩星瑶让她多吃点、让她早点睡、让她别老喝凉水,她总觉得这个人管得太多。现在站在这操场上,腿是酸的,可她没有倒下去,她才忽然懂了。
“谢谢。”
韩星瑶愣了一下。
“谢什么。”
“谢你养我好吧。”
韩星瑶看了她一会儿。
然后她伸出手,在她湿乎乎的脑门上,拍了一下。
“这话你早该说了。”
第二场训练是走。
这次没那么难了。教官先教了基本动作,然后一队一队地练,走出队列,走回来。走的时候要齐,要一起抬腿,一起落脚。
这活儿看着比站军姿轻松,其实不然。走起来要听着节拍,要跟旁边人对齐。一队人里只要有一个乱的,整队就看得出来。
第一次走,整个队乱成一团。抬腿的、落脚的、快一步的、慢一步的,看得教官直皱眉。
“重来。”
第二次,第三次。
到了第五六次,才勉强像个样子。
林知念走得还算稳。她在高三的时候,体育课常常请假,理由是各种奇怪的小病。那时候她确实跟不上,跑两圈就喘,跳远跳不过及格线。那时候她以为自己是天生体质差。
现在走了一阵,她觉得还行。
就是太阳太毒了。
正午的时候,太阳正对着头顶,晒得人头皮发麻。她帽檐底下那一圈脸,被晒得通红。
“最后一队,走完就休息!”
教官在前头喊。
队伍往前走了几步。她跟着节拍抬腿、落脚。
走到一半,她的右腿忽然软了一下。
那一下很短。短得她几乎来不及反应,膝盖就那么弯了下去,整个人往侧边倾了一下——只差一点就要站不稳了。
她咬着牙,硬是把那一下撑住了。
腿抖了抖,又重新绷直。
队伍还在往前走。没乱。前面没人发现,旁边的人也没发现。
她吸了口气,继续走。
走完了最后几步,教官喊了“立定”。她才慢慢地站住,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往后一步走——”
队伍散开。她退后半步,站定。腿还在抖。
有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托住她的胳膊。
她转头。
韩星瑶看着她。
“刚才那一下。我看见了。”
“没事。”
林知念喘了口气。
“撑住了。”
“为什么不喊报告。”
“喊了就得出去。我不想掉队。”
韩星瑶看着她,没有说话。
过了两秒,她说道。
“傻。”
韩星瑶没接话。停了停,她的手从胳膊上移下去,改成了牵她。
那天下午的训练,比上午还狠。
太阳没落下来,人却没歇。
队伍拉成一排,一遍一遍地走。走步、跑步、立定、转向。教官的嗓子都喊哑了,也没喊停。太阳从头顶挪到西边,晒的样子没变,只是光线斜了,把人的影子往后拉长。
林知念一直在撑。她撑到最后,是靠咬着牙的。腿酸到麻木,人有点像被绳子拉着往前走。
可她没倒。
最后一声“解散”喊出来的时候,整个操场像泄了气。
一堆人蹲的蹲、坐的坐,还有人直接躺到草坪上不动了。林知念没有直接躺。她找了个阴凉的地方,慢慢地坐下来,把腿伸直,一点一点地把腿上的劲儿卸掉。
韩星瑶坐到她旁边,把水瓶递过去。
“喝。”
林知念接过来,喝了一大口。
“你怎么样。”
“我没事。”
“你是不累的类型吧。”
“差不多。这对我来说,不算运动。”
“……”
林知念把水放下来。
“你这么说,我很受打击。”
韩星瑶笑了一下。
“但你比以前结实多了。”
“你今天说过了。”
然后林知念低头喝了一口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