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吃了九个饺子，喝了半杯水，然后把碗筷收进厨房洗了。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抱着一个抱枕，看着他洗完碗走出来。
“你还挺自觉的。”
“吃了人家的东西，洗个碗是应该的。”
他没有坐下，站在茶几旁边，看她。她今天没有穿校服，灰色的卫衣领口微敞，露出里面白色T恤的一小截领边。头发扎得随意，几缕碎发落在耳侧。没有昨晚在便利店收银台前那种“等着什么”的状态，整个人的松弛感是另一个人的样子。
“你没去上学？”他问。
“今天高二补课？高一的课调到周五了。”
“……你没上高二吧？”
“你问过我的年纪了？”
“我问的是学校。”
她仰起头，看着他，嘴角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窗台上的薄荷被风吹动，叶子晃了晃，投下一小片晃动的影子落在她膝头。
“隔壁那条街的，诚和。”
他说：“那确实很近。”
“我说了我家很近。”
“你没说近到什么程度。”
“你也没问。”
两个人沉默了两秒。她收回视线，低头把抱枕放到一边，站起来，走到窗边。阳光照在她身上，灰色卫衣的边缘镀上一层浅金色的轮廓线。她侧过身，手指轻轻碰了一下薄荷的叶子，像在确认它没有枯萎。
“你倒是挺能找的。”她说。
“找什么？”
“找到这里。”
他没有回答。他也说不清楚。但好像每个人都会有一两次，在什么也没发生之后，忽然想回头看一眼。他刚好是那种会回头的人。
她把薄荷从窗台上拿下来，换了水。动作很轻，水声细碎，漫过她指缝，落在绿植根部的土壤上，渗进去。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没有觉得尴尬。两个人在同一片安静里待着，不觉得需要说话填补，他意识到，这是很少见的事。
她把薄荷放回窗台，拍了拍手上的水，转头看向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
“我得去一趟超市，家里没酱油了。”
她说，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你去吗？”
他站在那儿，看着她，说：“去。”
两个人一起下楼。阳光比刚才更烈了一些，巷子里晾着被单，白色的布面在风里鼓起来，像帆。她走在前面一点，他跟在后面，隔着半步的距离。路过花店的时候，老板娘正在给一盆绣球浇水，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笑了笑。
“七海，朋友啊？”
“嗯。”
她答得很自然，没有回头看他。他跟在后面，脚步顿了一下。
他叫了她的名字。
不是“那个女生”，不是“便利店遇到的人”。他刚才听见了她的名字，从老板娘嘴里轻飘飘地落下来，像一颗熟透的果实在午后的树上自己掉进了风里。
七海。他低头走了一段路，把这两个字在心里放了一下。不重，不轻，刚好能放在口袋里，不硌人。
到超市的时候，她径直走向调料区，他在后面跟着。她挑酱油的动作也很利落，拿起一瓶，看配料表，放回去，拿起另一瓶，看了看生产日期，放进购物篮里。整个过程中她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认真得几乎投入。他想起昨晚在便利店收银台前，她低下头系鞋带的时候，马尾辫垂下来遮住半边脸。
他忽然想：她是不是也有那种“一个人的时候觉得什么都不缺，但两个人待着居然也不错”的感觉。
他不知道。
他没有问。
她把酱油放进购物篮，又拿了一袋速冻水饺——香菇猪肉的，和早上吃的一模一样，放进去的时候抬头看了他一眼：“你早上吃得挺多的。”
“……那是你包的吗？”
“我阿姨包的。不过我也可以包。”
他看着她，她看起来很平常，没有在炫耀什么，只是在陈述一件事实。
“下次你包的话，我可以再洗碗。”
她嘴角动了动，不是笑，但比笑更接近笑：“行。”
两个人结完账，走出超市，顺着原路慢慢往回走。她提着塑料袋走在前面，他手里是空的——他刚想伸手接过来的时候，她说了一句“又不重”，他也就没有坚持。
走到花店门口的时候，风铃又响了。
这一次他没有停下脚步。
她也没有停下。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巷子深处，阳光铺在他们身后，拖出两道浅浅的影子，叠在一起又分开，分开又重新叠上。
二楼窗台上的薄荷，在午后的风里轻轻晃动着。他们在巷口分开的时候，她随口说了一句：“晚上想吃的话，自己过来。”
他站在巷口，看着她提着塑料袋走进公寓楼的门洞，没有回头。风铃在身后又响了一声，他转过身，往自己家走。
下午的街道很安静，他走得不快。脑子里反复绕着一句话——“自己过来。”说得太自然了，好像他们已经认识很久，久到可以不用客套。他摸了摸口袋，想起还没问她叫什么。但花店老板娘已经替他问过了——“七海”。他知道她叫七海。这已经足够了。
傍晚，他洗完澡，换了件干净T恤，站在玄关犹豫了几秒。然后他出了门。
二楼的窗户亮着暖黄色的灯，他敲了敲门。
门开得很准时，她穿着围裙，手里还拿着一把锅铲：“来得正好，油锅刚热。”
他换了鞋，走进厨房，油烟和葱香一起扑面而来。她正在炒菜，动作利落，锅铲碰着铁锅发出清脆的声响。
“桌子擦一下。”她头也不回地说。
他抽出纸巾，把餐桌擦了一遍。碗筷已经摆好了，两副。
“筷子在消毒柜里。”
他拿出两双筷子，摆好。转身看见操作台上还放着一碗切好的葱花，绿色的碎末堆成一座小山。她又翻炒了两下，关火，侧身看了一眼调料架，他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要什么？”
“醋。”
他拿起醋瓶递过去，她接过来，手腕一转，淋了一圈，白气腾起，香气炸开。盛盘，端上桌。她脱了围裙，在他对面坐下。
他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不咸不淡，刚好。
“怎么样？”她问。
“好吃。”
她点了一下头，低头夹菜，没有再多说。
两个人安静地吃完了一顿饭。谁都没有刻意找话题，电视也没开，碗筷偶尔碰撞的声响、窗户缝隙里传来楼下的猫叫、远处隐约的电车声，填满了安静的空间。收拾碗筷的时候，她说“放着我来”，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洗碗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陌生又很自然。
“你今天怎么这么安静？”她侧过脸，手上的动作没停。
他想了想：“不知道说什么。”
她嗤笑一声：“你今天话已经比昨晚多了。”
“昨晚也没说几句。”
“我说的是在校门口那段。”
他愣了一下，转过头看她。她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转身靠在灶台边，看着他。
“我看见了。你和一个红头发女生在走廊说话，旁边还站着一个男生，看样子是你同学。然后你们下楼，被排球社的学姐拦住了。”
“你怎么知道是排球社的学姐？”
“那栋教学楼，我看见她拿的文件夹上印着排球的图标。”
他的喉咙轻微动了动。他该说什么？他好像从来没想过，自己在学校的一举一动会被另一个人这样看在眼里。
“你当时在哪？”
“二楼，”她随意地指了指窗外，“这栋公寓刚好能看见你们学校的西门。”
“你看见了多久？”
“刚好看见你被她拦住。”她说，“她弯腰的时候，你往后退了半步。”
他沉默了两秒。
她低头笑了一下：“你看起来很不擅长应付那种类型的人。”
“……确实。”
“看出来了。”
她伸手拿起水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像是随口提起一样，说了一句：“如果你不想加入排球社的话，可以说你已经有社团了。”
他抬起头看她。她补充说：“有人问的话。”
她的声音很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但他听懂了她话里藏着的那个意思——“你不需要一个人扛所有事。”
窗外天已经完全黑了，街灯的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客厅地板上铺成一小片橙黄色的光斑。他坐在沙发上，看着她站在餐桌旁整理东西的背影。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明白了一件事——住得近的人，不一定能靠近。而住得远的人，有时候只需要一场雨、一把伞、一句“自己过来”，就已经在悄悄靠近了。
“七海。”
他开口叫她的名字，音节轻得他自己都意外。
她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耳朵却似乎动了一下：“……嗯？”
“没事。就叫一下。”
她沉默了两三秒，然后继续整理餐桌，语气没有起伏：“神经病。”
但他看见她低头那一瞬间的侧脸，嘴角弯了一下。极轻，像风掠过水面时泛起的波纹，很快就平复了。他看见了，没有点破。
这个夜晚和他住的那个家完全不一样——暖黄色的灯光、饭粒散发的热气、锅铲碰撞铁锅的声音、邻居家传来的电视声——所有的声响都很碎，都很具体，都很温和。
“明天早上过来吃粥？”他走到玄关的时候，她的声音从厨房飘过来。
“几点。”
“七点半。”
“好。”
他穿上鞋，推开大门，夜风迎面而来，带着露水和草叶的气息。他走下楼梯，回头看了一眼二楼亮着的窗户，灯光把她剪影的一角映在窗帘上。
他转过身，朝自己家的方向走去。
走在洒满路灯碎光的小径上，他步子轻快，嘴角不自觉地动了一下。
明天早上七点半，有粥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