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到家的时候,雨已经完全停了。
玄关的灯还亮着,是她走之前开的。他换了鞋,把湿透的外套挂进浴室,热水冲过肩膀的时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他甚至不知道她的名字。
不知道名字,不知道学校,不知道她住在哪条巷子深处。
他只记得那柄透明的伞,和她说"我家很近"的时候,声音里没什么犹豫。
他关上水龙头,站在浴室里发了一会儿呆。
水珠顺着手臂滑落,在瓷砖上滴成细碎的声音。他擦干头发,走进客厅,发现茶几上放着一杯热水——还冒着若有若无的白气,杯底压着一张纸条。
"冰箱里有炒饭。"
字迹很随意,圆珠笔写的,"炒"字少了一横。
他拿起纸条,嘴角动了动,没有笑出来。走到厨房,打开冰箱,保鲜层里果然放着一盘炒饭,用保鲜膜封着,米饭粒粒分明,混着蛋碎和火腿丁。
他把它端出来,放进微波炉,按下加热键。
嗡嗡的运转声填满了安静的厨房。他靠在灶台边,看着转盘上的炒饭缓缓转动,脑子里翻来覆去,还是那柄透明的伞。
微波炉响了。
他取出炒饭,撕开保鲜膜,热气扑面而来。他拿起勺子挖了一口,蛋香和葱香一起漫开,米饭炒得有点干,但刚刚好。
他吃着吃着,忽然想起一件事——她走出便利店的时候,是往左转的。
而那条巷子,通往的是一片住宅区。
他只知道这些。
吃完饭,洗完碗,他回到自己的房间,打开台灯,在书桌前坐了一会儿。窗外的夜色很深,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车鸣,潮湿的地面把城市的杂音压得很低。
他翻开一本小说,读了两页,没读进去。
合上书,关掉台灯。
床上躺了十分钟,翻了个身,又翻了回来。
他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打了一行字:"便利店,透明伞,柠檬茶。"
然后删掉。
又打:"今天傍晚下雨。"
又删掉。
最后他把手机放下,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闭上眼睛。
雨后的夜晚,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泥土味。窗没关严,风从缝隙里挤进来,吹动窗帘的下摆,带进来一丝凉意。
他闭着眼睛,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闹钟响了三遍他才醒来。
洗漱、换衣服、出门,走到昨晚那家便利店门口的时候,他不自觉地放慢了脚步。
自动门开开合合,有人拎着早餐出来,有人拿着咖啡进去。他往里面看了一眼,收银台后面的店员换了一个人,关东煮冒着白气,窗边的位置空着。
昨晚坐过的那把椅子上,放着一把黑色的折叠伞。
不是她的。
他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阳光很好,地面已经彻底干了,看不出昨晚下过那么大的雨。
经过那条巷口的时候,他没有停下来看。
但是走到巷子尽头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然后慢慢转过身,往回走了几步。他站在巷口,往里面望了望。
巷子很窄,两侧是老式公寓楼,一楼开着几家小店——一家洗衣店、一家花店、一家装修简单的小餐馆。花店的门口摆着几盆绿植,叶子被昨晚的雨洗得很干净。
他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站在这里。
然后他看见一个人从巷子深处走出来,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根葱和一盒豆腐。
她穿着便服,浅灰色的卫衣,头发随意扎起来。走到巷口时,抬起眼睛,看见了他。
脚步停了一下。
他也看见了她。
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在清晨的阳光下面对面站着。花店门口挂着一串风铃,风吹过,叮咚响了几声。
"……你怎么在这里?"她先开口。
他张了一下嘴,发现自己也解释不了这个问题。总不能说"昨晚梦见你忘了那杯柠檬茶",那太蠢了。
"路过。"他说。
她看了他一眼,没有拆穿。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塑料袋,又抬头看了看他。
"吃早饭了?"
"还没。"
她沉默了两秒,然后侧过身,往巷子深处抬了一下下巴。
"我家在二楼,阿姨昨天包了饺子,煮多了。"
他没有动。
她也没有催。
阳光从两栋公寓楼的间隙里斜斜落下来,在他们之间铺开一道明亮的长方形光斑。
风铃又响了一次。
他迈开步子,朝她走过去。
她转过身,在前面带路,步子不快不慢,灰色的卫衣帽子上沾着一根细细的猫毛,大概是出门前抱过猫。
他跟在后面,看着她背影,忽然觉得"住得很近"这四个字,在今天早上有了具体的形状。
公寓楼不大,楼梯间很干净,墙面上贴着一张泛黄的社区通知。她走在前面,脚步声轻而均匀。
到了二楼,她掏出钥匙开门,侧身让他进去。
"不用换鞋,地板昨天擦过。"
他走进去,站在玄关,闻到一股淡淡的洗衣粉香气。客厅不大,但很整洁,茶几上放着一本摊开的书,旁边压着一副黑框眼镜。
她走进厨房,把塑料袋放在台面上,打开冰箱,拿出一个保鲜盒。
"香菇猪肉的,够不够?"
"够了。"
"糖醋碟,你能吃醋吧?"
"能。"
她低下头拉开抽屉,翻出一只小碟子,倒上醋,摆进微波炉里加热饺子。动作利落,没有半点客套,仿佛他经常来似的。
他站在厨房门口,看了看她的背影,又看了看茶几上那副黑框眼镜,心里面慢慢涌上来一个念头——他好像知道为什么昨晚会做那个梦了。
他笑了笑,没有说出来。
饺子端上来的时候,他坐在她对面,夹起一个,沾了醋,咬下去。饺子皮弹牙,肉馅鲜烫,香菇的香气在嘴里慢慢散开。
她坐在对面,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没有吃,只是看着他。
"怎么样?"
"好吃。"
她点了一下头,低头喝了一口水,嘴角似乎微微翘了一下。
窗台上摆着一盆薄荷,阳光照在叶子上,边缘透出明亮的绿色。风从半开的窗扇里吹进来,带进来楼下花店的花香和街头小贩远远传来的吆喝声。
他低头继续吃。
没有问她的名字。
他觉得自己迟早会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