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芙把最后一根锁链撬开时,希娅正靠着墙数自己的脉搏。
地牢里没有钟,只有石缝里渗出的水,一滴一滴砸在铁盘上。伊芙听了许久,才确定那不是某种倒计时,也不是她刚穿进这个世界时脑子里响起的幻觉。
她把细铁片压进锁孔,右手的血沿着手腕流到袖口。钥匙孔被圣盐堵死了,普通工具拧不动,她只能用圣女的血把盐融开,再把门上那枚白色印记按回原位。
门锁咔哒一声。
希娅抬起眼睛。她的瞳色很浅,火光落进去时没有反光,像两块被磨平的银。
“你来晚了。”
“我还没死。”伊芙抽出铁片,“说明时间算得还不算太差。”
希娅看向她身后的走廊。两名守卫倒在台阶下,头盔滚到墙边,里面的灯油洒了一地。伊芙没有杀他们,只把圣盐塞进了他们嘴里,再用腰带把人捆在一起,等盐水灼醒他们时,至少还能喊出声。
“明天不是你的行刑日。”希娅说。
伊芙将牢门推开一条缝,侧身钻进去,把伪造的钥匙藏回掌心:“原定七天后。”
她从袖中抽出一张折皱的羊皮纸,摊在希娅面前。纸上盖着三枚印章,最下面那一枚还沾着没干的黑蜡。
“刚送来的。献祭改在明晨。”
希娅扫了一眼,指尖在纸面上停住。黑蜡里有一条极细的裂纹,从圣徽中间一直裂到边缘。
“你偷换了日期?”
“我没有那种权限。”
“那你为什么来找我?”
伊芙蹲下来,用铁片割断捆在希娅脚踝上的封魔绳。绳子一松,希娅立刻伸手扣住她的腕骨,力气大得让伤口重新裂开。
“别碰我。”
“你可以继续留在这里。”伊芙没有挣扎,只把那张献祭令塞进她手里,“明晨他们会把你的骨头磨成圣灰,再把我钉在祭坛中央。你会先死,我会晚一点。”
希娅低头看着纸,拇指慢慢擦过黑蜡的裂纹。
“他们把你也算进去了。”
“我知道。”
“你想让我替你打开路。”
“我想活。”
走廊尽头传来金属碰撞声。守卫醒了一个,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喊声。伊芙起身,伸手去拿希娅腕上的最后一枚银环。
希娅没有松手。
“你没有神力。”她说。
伊芙的手停在半空。
“圣女的血不会让圣盐融化。”希娅把那张纸折回原样,视线落到她的右掌,“你在用自己的血开门。”
“所以?”
“所以你不是来救我的。”
“我说过,我想活。”
希娅忽然笑了一下。锁链拖过地面,发出很轻的响声,她用两根手指捏住银环,往外一扯,银环没有断,环内的黑色纹路却亮了起来。
地牢的石壁开始震动。
伊芙回头看向走廊,白塔方向传来第一声钟响。那不是报时钟,钟声落下来时,墙缝里的圣盐同时泛起蓝光,守卫胸口的圣印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道拽向门口。
“他们找到我们了。”
“不。”希娅站起来,脚踝上的伤口没有流血,“是你的圣印在叫他们。”
伊芙低头看见自己的手腕。那道陪了她三个月的白色圣印裂开了一道细缝,缝里透出的光不是白色,而是接近熄灭的灰。
第二声钟响传来,远处的铁门被撞得向内弯曲。
伊芙把伪造钥匙塞进希娅手里,转身往走廊跑:“旧排水道在西墙后面,三十步,第三块石砖下面。”
希娅跟在她身后:“那条路不在圣都地图上。”
“我看过。”
“你什么时候看过?”
伊芙没有回答。她冲到西墙前,数到第三块石砖,手掌按下去。石砖向内陷了一寸,墙后传来水流撞击的空响。
希娅在她身后停住了。
“伊芙·奥维恩。”
伊芙回头。
“你究竟是谁?”
铁门在这时轰然裂开,白色火焰从门缝里挤进来,照亮了满地圣盐。伊芙拔出藏在靴筒里的短刃,割开自己的掌心,把血按进墙缝。
“想知道,就先跟我离开。”
墙壁缓慢打开,冰冷的水汽扑到两人脸上。
希娅看着那道只够一人通过的缝隙,握紧了伪造钥匙。
白色火焰先一步撞进来,贴着地面卷过,铁盘里的圣盐被烧成一片刺眼的亮。伊芙抬脚踢翻铁盘,火焰撞上盐堆,立刻分成两道,擦着她的裙摆掠过。
门外的审判骑士举剑踏入,剑尖钉着一枚刚拆下来的圣印。
“伊芙·奥维恩,放下武器。”
伊芙把短刃横在身前:“你们把献祭改到明晨,谁签的字?”
骑士没有回答,抬手将圣印掷向她。伊芙侧身避开,圣印撞上石墙,墙面浮出一圈白光,光线沿着地砖缝隙冲向她的脚踝。
希娅抬起被银环勒出血痕的手,五指收拢。白光在离伊芙半步的位置停住,地砖下面传出一声闷响,像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按回了土里。
“我只拦一次。”希娅说,“下一次,我会把他们的骨头拆开。”
“那就别给下一次。”伊芙抓住她的手腕,把人拽向排水道,“跑。”
骑士再次挥剑,剑风削断了伊芙肩上的红披肩。她没有回头,短刃脱手飞出,扎进门旁的灯架,灯油顺着剑身流下,火焰在骑士脚边炸开。
伊芙和希娅同时钻进墙缝。石门合拢前,审判骑士的手伸了进来,五指擦过伊芙的靴跟,指节被夹得发白。
希娅抬手按住伊芙的后颈,把她往前一推,自己留在最后。石门彻底闭合,外面的撞击声沉进水流里。
“好。”
她迈进去的同时,白塔第三次敲响了钟。
地牢上方,整座圣都的圣印一起亮了起来。
石门刚合死,希娅便甩开伊芙的手。排水道狭得只能侧身前行,冰水漫过脚踝,墙上的旧砖被潮气泡得发黑。她没有往前走,只把伪造钥匙抵在伊芙喉前。
“西墙、圣盐、改期令。”希娅说,“你知道得太多。”
伊芙没有去推钥匙。她把受伤的右手浸进污水,掌心的白印仍在发灰,血色顺着水流散开。“你想回去问骑士?”
希娅盯着那道印。第三声钟响后的余震还在砖缝里跳,远处传来守卫砸门的声音,圣盐的蓝光隔着石墙一闪一闪。
“我可以把你留在这里。”
“可以。”伊芙抬眼,“但他们会先用我的印找到你。”
希娅的钥匙尖停了半息。她手腕上的银环没有取下,黑色纹路却随着钟声往手背爬。伊芙看见那条纹路,伸手从靴筒里摸出半截红披肩,撕下一条缠在希娅被磨破的腕上。
“这不算救你。”她说,“只是别让血滴在水里。”
希娅没有谢。她用另一只手按住布条,随后把钥匙扔回伊芙掌心,转身钻进更深的暗道。
“前面有栅栏。”她说,“你开。”
伊芙跟上去,背后的石门再次传来沉闷撞击。她握紧那把伪造钥匙,第一次确定自己没有独自逃出去。
暗道尽头横着一道生锈的铁栅栏,锁眼被灌满凝固的圣盐。伊芙把伪造钥匙插进去,钥齿刚碰到盐块,手腕上的灰印便抽痛了一下,栅栏外随即传来守卫踩水的脚步。
“钥匙是假的。”希娅站在她身后。
“能骗过他们一次,就能骗过锁一次。”伊芙拧动钥匙,盐块没有碎,反而沿锁眼亮起一圈白线。
守卫的声音近了,火把的光隔着石缝晃进来。希娅抬起手,黑色纹路只从银环里溢出一寸,缠到铁栅栏外侧的水面上。水流忽然倒卷,追来的脚步停住,有人低声骂了一句,火把随即熄灭。
“一次。”希娅说。
伊芙借着这点空隙割开掌心,将血抹在钥匙齿上。圣盐发出细小的爆裂声,白线退进锁眼,铁栅栏终于向内弹开半尺。
她没有先钻过去,只侧身让出缝隙。“你先。”
希娅看了她一眼,既没有道谢,也没有再追问。她从缝里穿过时,手背擦过伊芙掌心的血,黑色纹路短暂亮了一下,又被她按回银环里。
“下次开路,”希娅说,“别再把血弄得到处都是。”
伊芙跟上去,身后的栅栏在守卫重新点亮火把前缓缓合回。两人踩进更深的水道,前方只有一盏被水汽蒙住的旧灯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