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门在身后合拢时,伊芙的后背撞上湿冷的砖墙,伤口里渗出的血立刻被墙面蹭开一片。
她没有停。水道窄得只能弯着腰走,头顶垂下的铁管结满黑苔,脚下积水没过脚踝,每往前一步都能踩碎不知从哪里漂来的骨片。希娅拖着锁链走在她后面,铁环擦过石壁的声音压得很低,仍在这条封闭的水道里传出去很远。
白塔第三次钟声还留在耳边,伊芙手腕上的圣印却已经亮得发烫。那块皮肤先是发白,随后冒出细小的蓝色血丝,血丝顺着手臂往上爬,爬到手肘时猛地停住,皮肤随即一下下鼓起。
“把手伸出来。”希娅说。
“你先把脚步放轻。”
“再过一会儿,它会替他们告诉位置。”
伊芙回头。希娅的脸被水道上方漏下来的微光切成两半,一半藏在阴影里,另一半白得没有一点温度。她脚踝上的银环已经被拖磨出血,血水顺着小腿流到积水里,散成一缕很淡的红。
伊芙把手递过去,另一只手仍握着从守卫身上摸来的铜牌。
希娅用两指压住圣印边缘,指腹碰到那片皮肤时,伊芙的呼吸停了一下。冰冷的力量钻进血丝,蓝光立刻缩回去,随后又从希娅指间冲出来,变成一根细得近乎透明的线,直直穿过水道上方的砖缝。
“追踪术。”希娅说。
“我看得见。”
“你看见的是它放给你看的部分。”希娅抬眼望向那根线,“钟声每响一次,白塔就会在这条线上添一枚印。印走到你心口,他们能把你直接钉回祭坛。”
伊芙看着她:“你能拆?”
“能。”
“条件。”
希娅松开手,蓝线立刻又钻进伊芙的皮肤。她没有急着回答,只抬起缠着破红布的手腕,让伊芙看清上面密密麻麻的封魔纹路。
“两件事。第一,离开圣都后解开这个。第二,告诉我你为什么知道西墙后有水道。”
伊芙没有立刻说话。水道右边分出两条岔路,左侧水流往下,右侧却有一层油腻的浮沫逆着水势往上漂。她记得那本书里用红线标出过右边,说那里通向旧市场下的暗渠;左边则会在半刻钟后被巡检闸门放下铁栅。
原主为什么会知道这些,伊芙也不清楚。她刚醒来时,脑子里只有一场场将要发生的灾难,和这具身体留下来的零散记忆。她每次闭上眼,都会看见一个缩在地牢角落里的孩子,黑发湿透,腕上扣着和希娅一模一样的银环。
“我从旧书里看过。”她说。
希娅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你在说谎。”
“我说的是能说的部分。”
“圣女大人倒是很会做交易。”
“你若想听完整的,先让我们活到城外。”
希娅没有再追问。她把掌心贴回伊芙腕上,黑色的雾从两人相碰的地方渗出来。蓝线在黑雾里挣扎,发出极细的尖鸣,水道墙缝里的老鼠同时窜出来,沿着砖面往高处逃。
黑雾缠住那根线,线却忽然折向希娅,贴着她的手背钻进一枚银环。希娅闷哼一声,膝盖险些砸进水里。伊芙伸手扶住她时,摸到她手背上多出一块发白的烫痕。
“怎么回事?”
“它认得我。”希娅抬头,银灰色的眼睛里第一次没有嘲意,“白塔用的是我的封印。”
钟声从头顶落下来。
第四声。
水道两侧的砖缝同时亮起蓝光,积水里浮出许多半透明的影子。它们穿着破旧的白袍,脸却被水泡得模糊,只剩手腕上的圣印清清楚楚。最靠近伊芙的一个影子弯下腰,手指从水面伸出来,扣住她的小腿。
冰冷的水顺着靴口灌进去。伊芙用铜牌去砸,那只手却像雾一样散开,下一瞬又从她膝盖后面抓住她。
“别用圣女的东西。”希娅说,“它们会以为你在下令。”
伊芙把铜牌扔进水里,转身踩上旁边突出的砖台。影子们跟着扑过来,水道里立刻挤满湿漉漉的白袍。希娅抬起锁链,锁链却只响了一声就被银环压住,黑气还没离开她指尖,封魔纹路已经沿着手臂亮起来。
“你能压住几息?”伊芙问。
“两息。”
“够了。”
她从腰间抽出那张提前献祭令,撕下盖着教会徽记的一角,塞进希娅掌心。
“把它烧了。”
希娅看她一眼:“这是你唯一能证明改期的东西。”
“名单比它重要。”
“你还拿到了名单?”
“先烧。”
希娅没有犹豫。她指尖压住纸角,黑焰从裂开的封魔纹里钻出来,火焰没有碰伊芙,却把那枚徽记吞得干干净净。水里的影子同时抬头,腕上的蓝光熄灭,随后发出一阵混乱的呜咽,争先恐后扑向燃烧的纸灰。
伊芙抓住希娅往右边岔路跑。身后水声翻涌,影子在纸灰里互相撕扯,蓝光一盏接一盏熄下去。
她们跑出十几步,希娅突然拽住伊芙的披肩残布。
“停。”
右侧水道尽头是一扇锈死的铁栅,栅门后堆着淤泥和碎石,根本没有出口。伊芙站在原地,掌心慢慢收紧。她记得的旧地图上,这里应该有一处能翻出去的检修井。
希娅蹲下身,把手伸进积水里。她捞出一枚新鲜的黑蜡封条,封条上压着白塔的圣徽,边缘还没有沾泥。
“有人昨天封死了这条路。”
伊芙接过封条。黑蜡正中有一道极细的裂纹,和献祭令上的一模一样。
“他们知道我会走这里。”
“他们知道的比你以为的多。”希娅看着她,“现在,轮到我带路。”
她抬起锁链,在铁栅旁的砖墙上敲了三下。第三下落下时,墙后传来空洞的回响。
伊芙看见希娅的指尖停在一块潮湿的砖上,那里刻着几道被污泥盖住的黑色痕迹,像有人曾用指甲拼命往外挖。
“这边通向哪里?”她问。
希娅没有回头。
“通向我以前出来过的地方。”
马蹄声从水道另一端传来。追兵已经绕到了她们前面。
希娅把锁链绕在铁栅最下方,抬脚踩住链尾,手指却没有去碰那块刻痕的砖。她从发间拔下一根细长的黑针,针尖探进砖缝,轻轻一挑,墙里便传出一声闷响。伊芙听见水流改了方向,脚边的积水退开半寸,露出淤泥下埋着的一截铜管。
“跟紧我,别踩管子。”希娅说。
“墙后不是出口。”伊芙盯着她,“你刚才说过,你从这里出来。”
“我说的是你会听懂的说法。”
她把黑针折断,断口塞进铜管旁的小孔。砖墙无声地向内让开一道缝,刚好够一个人侧身钻过。缝里涌出一股陈年的药草味,混着湿布与冷灰。伊芙先看见三层横钉的木板,木板背后挂着几只空药瓶,瓶底还有没洗净的暗红沉渣。
马蹄声已经逼近岔口,水面被震出一圈圈细纹。希娅没有催她,只将锁链的一端递到她面前。伊芙没有接,反而抓住那截链子把希娅推到缝边,自己留在外侧。
“你先进去。”
希娅的眼神动了一下。“你怕我把门关上?”
“我怕你留在这儿替我挡人。”伊芙压低声音,“你要我解开封印,就得活着出去。”
希娅的嘴角绷住片刻,随后钻进缝里。伊芙紧跟着侧身而入,手肘擦过粗糙的砖边,披肩残布被挂下一条。她回手去拉那块活动砖,砖缝外却伸进一只戴白手套的手,指尖稳稳按住石面。
“第十五号,”水道里有人开口,声音隔着头盔发闷,“把囚徒交出来,圣印还能替你留一条路。”
伊芙看向希娅。希娅正按着那截铜管,脸色比方才更白。她没有看门外的人,只说:“我没从这里出来过。”
铜管深处传来第二声闷响,木板后方缓缓翻开一块向下的铁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