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深的石阶没有通向地下,反而一路向上。
伊芙踩上第一阶时,银灯里的白光突然熄灭。黑色种子裂开后留下的碎屑黏在她指尖,洗不掉,也擦不干净。希娅走在她旁边,额头那枚黑印已经淡了些,锁链却比先前更沉,每走一步都在石阶上压出浅浅的凹痕。
“种子没有死。”阿黛尔说。
“我知道。”伊芙把手指藏进袖口。
石阶尽头是一扇朝外开的木门。门后传来风声和马匹不安的嘶鸣,伊芙推开门时,西修道院的雾已经变成了灰黑色。镜眼车夫仍坐在车辕上,却用白手套紧紧捂着右手掌心,血从指缝滴到雪里,落地后冒出一缕细小的黑烟。
“门出来了。”她说。
伊芙回头看井口。井上方没有裂缝,只有一片本该空无一物的天空,却有一扇黑色的门浮在那里。门没有门框,边缘像被撕开的纸,另一侧传来无数铃声。
希娅抬头,黑环里的裂纹同时亮起。
“它在找我。”
车夫摇头:“它在找所有叫过你名字的人。”
阿黛尔拔剑,剑锋却朝向修道院外。灰雾中,一队白袍骑士正沿着旧路逼近,他们没有举旗,胸前的圣印也全被涂黑。
车夫跳下车,将缰绳塞给伊芙。
“带她走。我留下关门。”
伊芙没有接。
“你不能再留下。”她说。
车夫笑了一下,掌心的半枚圣印却裂得更深:“我留下的是第七次的残片。门认得我,认得我身上那一点失败。”
“那它也会认得我们。”
“所以才要有人把它的视线引开。”
黑印骑士已经越过倒塌的院墙。最前面的人摘下头盔,脸上没有五官,只在本该是嘴的位置刻着一串细小的编号。他抬起手,空中的黑门随即传出一道铃声,希娅腕上的黑环被猛地拉向天空。
阿黛尔扑过去斩断锁链前端的一截银环。断环落雪时炸成黑火,伊芙肩上也立刻裂开一道同样的伤。她扶住希娅,契约里的疼一层层涌过来,希娅却还想抬手去推她。
“别碰我。”
“你忘了名字,不是忘了怎么说谢谢。”伊芙扣住她的手腕。
希娅愣了一下。黑门的拉力没有停,车夫却忽然驱马撞向修道院钟楼。马车轮碾过积雪,车辕上的银灯被她扔进空中,银灯在黑门下炸开一片白光。
黑印骑士齐齐抬头。
车夫回身朝伊芙喊:“现在上车!”
伊芙看见她右手掌心的圣印已经亮成一条白线,白线直直连到黑门边缘。她没有接缰绳,反而抓起祭坛记录,冲向钟楼下那块被掀开的井盖。
“你们拖住他们,我去把门钉回井里!”
阿黛尔骂了一句,转身拦到黑印骑士前。希娅没有跟她争,锁链卷起地上的断钟,狠狠砸向最前面的编号脸。
断钟撞碎那张没有五官的脸,里面没有血,只有一串白色编号从裂缝里爬出来。编号落到雪上,立刻变成细线,缠住阿黛尔的脚踝。阿黛尔一剑斩断线头,剑身也随之裂开一块。
伊芙掀开井盖,井下没有石阶,只有黑门倒映在水面。她把祭坛记录铺在井沿,教皇私印压住纸角,罗莎琳副签对准井底那道黑影。
“需要一枚名字。”井水里传来第一枚圣女的声音。
伊芙望向希娅。希娅正用锁链挡住第二名黑印骑士,黑环里的白光已经沿着喉咙爬出。
“拿我的。”希娅说。
“你已经没有名字。”
“那就拿你记得的那个。”
伊芙把手伸进井水。水里的黑门立即张开,数不清的手指缠上她的手腕,契约的疼痛同时传进希娅和阿黛尔的伤口。她将掌心的血抹到记录上。
“伊芙。”
井水沸腾起来。
黑门从水面抬起一角,门后的铃声同时穿过地面。西修道院的白花全部转向井口,花根拔出石缝,拖着泥土爬向伊芙。
车夫将银灯砸向门边。灯壳碎开,米拉的编号在白光里浮出,白花随即停住。她的右手掌心喷出一道黑烟,半枚圣印彻底碎裂。
“快。”她喊,“它只认你现在的名字。”
伊芙将祭坛记录按进井水,黑门边缘立刻浮出自己的姓名。名字亮起的同时,契约另一端的希娅猛地跪下,白光从她喉咙里冲出来,直指天空。
“伊芙!”希娅抓住锁链,“松手!”
“你先站起来。”
黑印骑士冲破阿黛尔的防线,三支长枪同时刺向井沿。阿黛尔用断剑挡开第一支,第二支擦过车夫肩头,第三支却直奔伊芙的后背。
希娅扯动锁链,黑焰沿着井沿炸开。伊芙的背部同步裂开一道血口,身体却没有退,她把记录更深地压进沸腾的水里。
黑门发出一声巨响,门缝从天空移回井底。
黑门坠回井底后,井沿的石砖仍在震动,裂缝一路爬到阿黛尔脚边。她刚收回断剑,编号脸骑士便踩着碎砖逼近,枪尖顶住她的喉咙。车夫抬起银灯挡在两人之间,灯罩里的白光只剩一线,照出她掌心彻底碎裂的半枚圣印。
“上车。”车夫把缰绳重新塞进伊芙手里,“门只被压住一刻钟。”
伊芙没有松开祭坛记录。纸页浸透井水,教皇私印正在褪色,罗莎琳的副签却被黑色墨迹重新描过,笔锋最后停在一串陌生编号上。
希娅盯着那串编号,锁链在掌中绷紧。“三十七。”
“米拉的编号已经在灯里。”伊芙说,“这是谁的?”
井底传出一声极轻的碰撞,像有人用指节敲门。记录上的编号跟着闪了三次,西修道院外的灰雾立刻向井口倒灌,雾里浮出几十张没有五官的脸。
阿黛尔用肩膀撞开车门,把希娅推进车厢。“问问题留到活下来以后。”
一支黑枪穿过车窗,擦着希娅的肋骨钉进座板。伊芙拉住她往里滚,契约中的疼痛让两人的手同时痉挛,车夫却已经扬鞭,黑马踏碎修道院的白花,拖着车厢冲向西门。
车轮刚越过门槛,井底的黑门便再次合拢。门缝里伸出一只湿漉漉的手,抓住车夫的脚踝。她回头看了一眼,将银灯塞进伊芙怀里,再把自己的脚从靴子里抽出,任那只手拖走空靴。
“你还会回来?”伊芙抓住车厢边缘。
车夫跌进雪里,半枚圣印在她掌心闪出最后的光。黑雾淹没她之前,她抬手指向伊芙衣襟里的记录。
“别让它替你记住名字。”
黑马没有停。修道院的钟声从井下传来,三短一长,米拉在回声室留下的银铃随之回应。希娅捂住肋侧,血从指缝渗出,车厢地板上的木纹却先一步变黑,新的编号沿着车轮滚动的方向追了上来。
伊芙把银灯压在记录上,灯芯重新亮起,光里显出一行刚刚浮出的字:十五号容器,西门外回收。
车夫被黑门拖走后,缰绳仍绷在车辕上,黑马沿着旧道疾奔。伊芙扑到前座抓住缰绳,车轮碾过结冰的沟渠,新的编号细线从车底追上来,缠住后轮三圈。
“把灯给我。”阿黛尔伸手去拿。
“灯认米拉,记录认十五号。”伊芙将银灯塞进车厢角落,“两条线不能让它们碰到一起。”
希娅捂着肋侧,黑环裂缝里的白光已经爬到手肘。她用锁链勾住车门下沿,将追来的细线挑离轮轴。每挑开一圈,车厢地板便多出一道黑纹,编号沿着木板向她脚边逼近。
阿黛尔撕下胸甲内的副签页,折成窄条塞进后轮缝隙。白光贴住黑线,车轮顿时向左偏转,马车冲出旧道,撞进一片结冰的麦田。
前方的西门没有城墙,只有一排被弃置的石柱。石柱之间挂着白色回收绳,绳结上压着教会的副印。伊芙看见绳下垂着三枚空牌,其中一枚已经写上十五号。
“下车。”她说。
车厢仍在滑行,希娅没有松开锁链。伊芙从她手里取走链头,绕到车辕前,将链节扣进马鞍环,再用银灯压住车轮黑纹。灯芯里的黑发立刻燃起细白火,第三十七号的亮光盖过后轮的编号。
车轮终于停住。回收绳从石柱上弹下,擦过车顶,空牌上的十五号随即裂开。
远处传来金属拖行声。西门外的雪坡上,三名没有五官的骑士正拖着一只白色木匣,匣盖上刻着新的圆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