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斜通道的墙面全是倒着生长的白花。
花根从石缝里钻出来,根须缠住三人的脚踝,却没有花瓣,只有一片片薄得透明的耳朵。每走十步,耳朵便朝她们转一次,伊芙听见其中传出遥远的钟声,希娅则捂住了自己的喉咙。
“别听。”她说。
阿黛尔回头:“你听见什么?”
希娅没有回答。她的手腕上黑环裂得更深,封魔纹沿着锁链往上爬,像白塔仍在井外试着替她重新写名。
伊芙将银灯举高,灯光照出通道尽头的一扇石门。门前立着三块碑,第一块刻着“容器”,第二块刻着“圣女”,第三块的字被整块削掉,只剩凹陷的白痕。
祭坛记录在她怀里突然发热。纸背浮出一行新字:第一枚已回收,遗骸不可见光。
“她就在后面。”伊芙说。
阿黛尔将短剑横在门前:“先说清楚,进去之后记录归谁。”
“我们还没见到人。”
“我已经为你挡过两次剑。”
“所以你想要真相,还是想要一张能换赦免的纸?”
阿黛尔盯着她,手指压紧剑柄。通道里的白花忽然齐齐朝她转去,耳朵里传出教会审判庭的声音,正在一遍遍念她的叛变罪名。
希娅抬手,黑焰从锁链缝隙里冒出,将最近的一朵白花烧成灰。伊芙的肩膀随即传来灼痛,她闷哼一声,阿黛尔立刻松开剑柄。
“契约会把她的力量分给你?”
“会把伤也分给她。”希娅说。
石门后传来三下敲击。
伊芙把祭坛记录按在门中央。石门上浮出一张苍白的脸,眼睛闭着,嘴唇却先动了。
“希娅。”
希娅后退半步。
“你还记得我吗?”门后的声音问。
希娅没有答。她的锁链贴着地面往后滑,拖出一道弯曲的黑痕。石门上的脸却慢慢睁开眼,瞳色和希娅一模一样,银灰色里却没有一点活人的温度。
“你那时还没有名字。”她说,“他们叫你第零枚。”
伊芙看向希娅。希娅的嘴唇发白,手背上的黑环已经裂到腕骨。
“她在说谎。”希娅说。
“那你为什么害怕?”
石门后的脸笑了一下。门缝里伸出一根苍白的手指,指甲下塞着一片薄金属。阿黛尔先一步拔剑,剑尖抵住那根手指,却没有砍下去。
“交出记录。”门后的人说,“我告诉你们哪一条路能救钟楼里的聆听者。”
阿黛尔回头看伊芙,眼里的挣扎比先前更明显。米拉还在钟楼,祭坛记录却是她们唯一能揭开教会的证据。她若交出去,可能救一个人;她若留下,米拉的铃声会继续变弱。
“你拿人做价。”伊芙说。
“你们一直都在拿人做价。”门后的人望着希娅,“她是最贵的那一个。”
通道里的白花忽然全部张开,透明耳朵贴到石门上。审判庭的声音从花根里钻出来,正在念米拉的名字。
希娅猛地挥出锁链,将最近的白花打碎。黑焰擦过石壁,伊芙的手臂立刻被同样的痛烧出一条红痕。阿黛尔看见后,终于将剑尖从门缝挪开。
“记录不交。”她说,“先开门。”
石门后的脸沉默下来。
伊芙没有等她答应。她从祭坛记录里抽出罗莎琳副签那一页,按在石门第三块碑的凹陷里。白鸟纹章与“圣女”二字同时亮起,门缝里的苍白手指猛地缩回去。
“你也签过。”伊芙说。
“那不是我的签名。”门后的声音第一次失了平稳。
“白塔替每一枚容器都留了副签。”伊芙将羊皮往下压,石门上第三块被削掉的碑开始浮出残字:留下来替他们重复开门的人。
石门剧烈震动,通道两侧的白花一齐闭合。门后的脸裂开一道细缝,银灰色的眼睛从裂缝里望向希娅。
“她不能进去。”
“为什么?”阿黛尔问。
“因为第一枚见到第零枚,门会选一个留下。”
希娅抬起头,黑环里的裂纹终于贯穿一整圈。伊芙感觉到她想迈步,也感觉到契约另一端那种极强的、想把自己推开的冲动。
“不许替我选。”伊芙握住她的手。
希娅的指尖冰凉,停了很久才回握一下。她没有走向石门,反而把锁链交到伊芙手里。
“那你开。”
伊芙拉动锁链,阿黛尔同时将短剑插进门缝。副签上的白光沿着石门裂纹爬开,石门终于向内倒下。
门后没有尸体,只有一张被白布覆盖的石床。床边放着一面完整的银镜,镜中映出希娅的脸,额头却多了一枚从未见过的黑色印记。
第一枚圣女的声音从镜里传来。
“你们开门了。现在,谁留下?”
阿黛尔先走到石床前,将短剑放在白布上:“留我。”
希娅一把扣住她的肩。黑环的疼让伊芙眼前发白,阿黛尔却没有挣开。
“我没有名字被它拿走,也不是你们必须带出去的人。”阿黛尔看着伊芙,“记录在你手里,米拉等的是你们。”
银镜里的第一枚圣女没有回答,石床下却伸出几根细长的白线,缠住阿黛尔的手腕。她的伤口立刻渗血,伊芙掌心也随契约余痛抽了一下。
“它不想要一个人。”伊芙盯着镜面,“它想要我们自己选谁不算人。”
她将祭坛记录摊在石床上,罗莎琳的副签、教皇私印和三十七个编号同时被银镜照亮。镜中的第一枚圣女脸色第一次变了。
“把这些留下,门才会关。”
“那就让门别关。”
伊芙抓住缠着阿黛尔的白线,希娅的锁链同时缠上另一端。她们没有去拉阿黛尔,而是将白线全部拽向石床下的空洞。白线绷到极限时,银镜里传出一声短促的尖叫,石床上的白布被掀开,下面没有遗骸,只有一枚嵌进石头里的黑色种子。
希娅看见那枚种子,整个人僵住。
“第零枚。”镜中的声音说,“回到这里。”
伊芙将祭坛记录按到种子上。黑色种子裂开,门外西斜通道里所有闭合的白花同时化成灰。阿黛尔腕上的白线断掉,三人脚下则露出一条通往更深处的石阶。
银镜从中间裂成两半。第一枚圣女最后看了希娅一眼。
“你带走她,就会把门带到人间。”
黑种子的裂缝里渗出一根细黑芽,芽尖贴上石床边缘,沿着石壁向外爬。它经过的地方,白花灰烬重新聚成半枚耳朵,耳朵里传出审判广场的钟声。
伊芙把祭坛记录从种子上抽开,羊皮边缘已经焦成硬壳。种子立即向她手腕偏转,黑环的裂缝随之发亮,希娅往后退了一步,脚下的锁链却被黑芽缠住。
“它在借你们的回路找出口。”阿黛尔用短剑压住黑芽,“记录会把它带出去。”
“那就让它先找不到路。”
伊芙捡起裂成两半的银镜,将其中一片插进石床下的空洞。镜面映出三人的手,却没有映出黑种子;黑芽碰到镜边时立即折返,撞在另一道白线上。
希娅抓住锁链,强行把白线拖离阿黛尔的手腕。她没有调用封魔纹,只用肩膀抵住石床边缘,黑环裂缝一寸寸往上爬。
“别撑。”伊芙说。
“你要我松开?”
“我要你把链头交给我。”
希娅迟疑片刻,将链头递过去。伊芙把链节穿过镜片背后的孔洞,再把祭坛记录压在石床中央。黑芽的尖端被镜面分成两道,一道朝记录,一道朝门外,彼此拉扯,石阶下方开始震动。
银镜里的第一枚圣女再次睁眼:“你们会把裂缝带到地上。”
“先让它停在你这里。”伊芙把白鸟旧牌卡进镜片与石床之间,“你守了这么久,总该知道哪一道缝能关。”
镜中人看向黑种子,目光落在没有刻完的圆孔上。她抬起手,指甲在镜面划出一条向西的线。线经过石床底部,停在阿黛尔脚下那块松动的石板。
阿黛尔移开脚,石板下露出一枚旧铁闩。她用短剑挑起铁闩,石床随即向西滑开半尺,黑种子被镜片和锁链同时卡住,黑芽停止向外生长。
通往更深处的石阶显出一盏微弱的白灯。灯下放着三只空木牌,第一只刻着残缺的鸟,第二只刻着断开的环,第三只没有任何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