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坡尽头没有城墙,只有一排贴着山脚搭起的木屋。阿黛尔把黑马车停在最靠外的一间前,车轮下的雪已经被无面编号染成灰色,沿着车辙一路拖来。
门楣上挂着铁牌:第十五收容所。
铁牌下方钉着十五枚空铜钩,风一吹,钩子互相碰撞,发出细碎的响声。伊芙下车时,缺口铜牌在掌心烫了一下,祭坛记录上的小印记随即浮出一圈白边。
“这里有人住过。”希娅扶着车门,肋侧的血已经凝成硬块,“床位全撤了。”
阿黛尔推门进去。屋里没有火盆,十五张窄床整齐贴在墙边,床脚各钉着一枚编号牌。最里面那张床的牌子被人拔走,只留下一圈新鲜的木屑,床单却还铺着,中央压着一个浅浅的人形凹痕。
伊芙将银灯举高,床单上的水印显出一枚与她手背旧圣印相同的微小印记。
黑马在门外突然嘶鸣。车辙里的编号线爬上台阶,正沿着门槛往屋里钻。
希娅抬起锁链,黑焰压住第一根线,契约另一端的伊芙立刻感到掌心裂口重新渗血。她没有退,反而把缺口铜牌按向最里面的空床。
床板底下传来一声短促的敲击。
伊芙没有立刻掀床。她把铜牌贴紧木板,隔着薄薄一层灰听见下面又敲了两下,节拍和镜眼车夫留下的暗号不同,短促得更像有人在用指骨数数。
门口的编号线已经越过门槛。阿黛尔拖来一张空床挡住门,断剑横在床脚之间,木门外立刻传来细线摩擦剑身的声音。每擦一下,剑刃上的裂口就多一道。
“我只能挡住它们一会儿。”她说。
希娅将锁链绕过伊芙腰间,另一端缠在床柱上。黑焰烧着编号线,火星落到地面便化成白色的数字,数字又从缝隙里钻回来。她的呼吸越来越短,手背却一直没有离开锁链。
铜牌忽然沉下去半寸。最里面那张床从中间裂开,床垫下没有木板,露出一口刚能容一人钻入的暗井。井壁钉着十五块窄木牌,前十四块都被削去名字,第十五块却留得完整,上面刻着一行稚拙的字:奥维恩家的孩子,七岁,未交付。
伊芙的指尖停在木牌上。她记得七岁那年冬天,父亲说她高烧不退,把她送去北郊休养;她醒来时手背多了一枚用纱布包住的圣印,屋里的人都说那是神明的恩赐。
井底忽然亮起一线白光。银灯里的米拉编号向下倾斜,光里浮出一只小小的铁盒,盒盖上压着教皇私印。
门外的编号线同时撞开了阿黛尔挡门的空床。
阿黛尔被撞得退了半步,左臂的伤口立刻渗出血。伊芙抓住井沿,翻身滑下去,希娅的锁链在她腰间一紧,铁链擦过床柱,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井底比她想得浅。靴底落在湿木板上时,铁盒就在脚边,盒盖上的教皇私印被铜牌一碰便裂成两半。里面没有圣物,只有一截烧黑的婴儿腕带、一册薄薄的登记簿和一把小剪刀。
腕带上写着伊芙的名字,日期却比她记得的北郊休养早了整整一年。
登记簿翻到最后一页,纸角压着父亲的签名。那行字被人用利器划去大半,只剩几个还认得出的词:拒绝交付,转送白塔,圣印保留。
伊芙捏住纸页,手背的旧圣印骤然发烫。银灯的光落到小剪刀上,刀柄里藏着一根细得几乎看不见的金线,线的另一端穿出暗井,正连向头顶那张空床。
“上面怎么样?”她抬头问。
希娅没有回答。锁链忽然猛地往下一沉,井口边传来木板碎裂的声音。伊芙看见一串白色编号沿着金线滑下来,越过她的手背,直奔登记簿上父亲的签名。
她一把抓起剪刀,剪向金线。
剪刃合拢的瞬间,收容所所有空床同时发出一声婴儿的啼哭。门外的黑马挣断缰绳,阿黛尔的声音隔着井口砸下来。
“伊芙,希娅被它拖进去了!”
伊芙抬手按住手背的圣印。契约没有把希娅的位置送进她的记忆,只把一阵几乎断开的呼吸塞进她胸口,呼吸隔着木板,一次比一次远。
她抓起铁盒里的腕带,将烧黑的布条系在锁链上。腕带碰到链节时,白色编号立刻调头扑来,密密麻麻缠住布条上的名字。伊芙趁它们停住,把登记簿塞进衣内,沿着锁链攀回井口。
空床已经裂成两半。希娅半个身子悬在床下,几根白线勒住她的肩、腰和喉咙,黑环被拉得紧贴锁骨。她没有挣扎,左手却死死扣着一截床板,指甲缝里全是碎木。
阿黛尔跪在另一边,断剑卡在床缝里,剑身已被白线磨得只剩一指宽。
“它要把她换成你。”阿黛尔说,“腕带只能拖住一边。”
伊芙没有去碰白线。她将缺口铜牌按在希娅胸前的锁链上,又把自己的拇指伤口压到铜牌缺口处。血沿着牌面漫开,十五号的刻痕被填成一道完整的红环。
白线猛地收紧,伊芙后背的伤口同时裂开。希娅终于抬起头,眼里那点黑焰被逼得乱跳。
“松开。”她的声音被线勒得发哑,“它会带走你。”
“那就让它先把我登记的地方吐出来。”
铜牌在两人之间发出一声脆响。床下的白线没有把伊芙拖下去,反而从希娅身上退开,钻进她掌下的木板,木板浮出一行被压了多年的墨字:十五号转送白塔,接收人,罗莎琳。
阿黛尔一剑劈断最后一根白线。希娅摔回地面,伊芙也被契约的痛撞得跪下去。门外的编号线失去目标,全部转向空床下的暗井。
火光一闪,铁盒和剩下的木牌一起燃了起来。伊芙隔着衣襟按住登记簿,纸页仍在发烫。
火舌沿着空床边缘卷过来,烧掉的木牌在灰里露出一串串残缺编号。门外的白线被火光吸向暗井,暂时离开了阿黛尔挡住的门缝。
伊芙将登记簿摊在地上。父亲的签名被火光照亮,划去的墨迹下还压着一行细字:接收人改档,北塔外线,今夜回车。
“罗莎琳把你送到白塔。”阿黛尔盯着那行字,“她知道你没被交付。”
希娅扶着床柱站起,锁链在地上拖出两道浅痕。她没有看登记簿,只用手背蹭掉嘴角的血,抬眼望向暗井下方。
井底传来车轮撞击铁轨的声音,节拍与米拉留下的三短一长重叠。伊芙把缺口铜牌压到“北塔外线”四字上,牌面的红环逐渐褪成一圈空白,白线也从木板缝里退回暗井。
“它在等回车。”伊芙说。
“回车会验归旧伤。”阿黛尔扶住断剑,“你们手上的伤会把它引来。”
“那就别让它认出伤是谁的。”
伊芙取下烧黑的腕带,绕过登记簿的书脊,把腕带末端系在缺口铜牌上。父亲留下的字被腕带遮住半行,空白铜牌却吸住了从井底爬出的第一根白线。白线在牌面停了一息,转向木屋外的雪坡,沿着北方延伸。
门外的黑马已经安静下来,车辙里的编号线全部离开车轮,贴着雪面往北爬。阿黛尔踢开烧断的床板,露出床下一个窄铁盒。盒里只有一张潮湿的值夜纸,上面盖着旧白塔印。
北塔外线,今夜回车。持十五号缺口牌者,随车验归。
希娅看完纸条,伸手按住伊芙衣襟里的登记簿。她的手隔着布料停了片刻,随后收回锁链。
“这次别把我留在车外。”
伊芙把值夜纸折进掌心,扶住她往门外走。收容所身后的空床仍在燃烧,暗井里却传出一声清楚的车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