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芙翻开值夜簿时,婴儿指甲从纸页间滚出来,落在她掌心的伤口旁。指甲边缘发黑,碰到血便裂成细小的灰,灰里露出一行极浅的墨字。
希娅·诺克斯。
希娅背对着她,锁链正抵住书架后的石壁。铜哨声每响一次,石壁里的十五号铜牌就往外顶一寸,白线从缝隙里钻出,勒住她的肩膀。
“别念出来。”她说。
伊芙没有合上书。值夜簿下一行写着更早的日期:种子零号,入塔时无姓名;北门登记人以私印赐名,希娅。
阿黛尔看见那行字,断剑差点从手里滑下去。她抬头看向希娅,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掉。
“她是第零号?”
“她是站在这里的人。”伊芙把值夜簿按到胸前,“先挡住门。”
石壁忽然裂开。没有五官的检票人从缝隙里挤进半个身子,额头的十五号铜牌被白线拉得发亮。他伸手抓向值夜簿,五根手指间全缠着未写完的名字。
希娅的黑焰贴着锁链烧过去。伊芙右手掌心立刻一痛,灰烬从她的伤口里冒出来。她却抓住掉在地上的白鸟纹章,将它塞进检票人额头铜牌下方的裂缝。
纹章刚碰到铜牌,值夜簿最末一页便自行翻开,纸上浮出罗莎琳的私印和一句尚未写完的记录:若零号苏醒,十五号必须……
白鸟纹章在铜牌下裂成两半,裂缝里渗出的黑墨补完了最后几个字:以真名受领回收,代替零号沉眠。
检票人的手猛地扣住伊芙肩膀。十五号铜牌从他额头拔出,带着一串白线钉向伊芙手背的旧圣印。希娅的锁链立刻收紧,黑焰沿着链节冲进白线,伊芙的肩口也同步裂开一道血痕。
“松开她。”希娅的声音压得很低。
检票人没有脸,指尖却在伊芙伤口边写出她的名字。每写一笔,值夜簿上的回收条款就亮一行。
阿黛尔扑过去,用断剑切断检票人的手腕。剑刃断在白线里,白线却借着断口缠上她的左臂。她闷哼一声,仍把半截剑柄塞给伊芙。
“别让它写完。”
伊芙把剑柄抵住自己的圣印,没有砍下去。她看着值夜簿上那句“代替零号沉眠”,再看向希娅被勒出血的喉咙,忽然将掌心的血抹到“零号”二字上。
纸页烧出一股刺鼻的烟。检票人额头的铜牌偏了一寸,白线开始松动,值夜簿却在火光里翻到下一页,露出一张被钉住的旧照片。
照片里,七岁的伊芙坐在白塔长椅上,旁边站着一个抱着黑发婴儿的女孩。女孩胸前挂着罗莎琳的副签,脸却被人用墨涂黑。
伊芙伸手去碰照片,指尖还没落下,画面里的婴儿便转过脸。黑发遮住半张脸,露出的眼睛与希娅一模一样,手腕上缠着一圈尚未刻完的黑环。
希娅的呼吸停住了。契约把那一瞬间的记忆撞进伊芙脑海:白塔长椅冰冷,七岁的自己抱着一团不断发热的黑发,身后的女人按着她的手,教她念出一个名字。
“伊芙。”
照片在她掌下裂开。检票人的十五号铜牌也随之碎出一道白缝,白线从他额头倒退,带着未写完的名字钻回石壁。
“她记得你。”希娅低声说。
伊芙将照片折起,夹进值夜簿。她没有去追那段记忆,只把断裂的白鸟纹章压到检票人的铜牌上。纹章剩下的半边立刻熔化,白线却在最后一刻缠住了希娅的锁链。
黑焰从希娅腕上炸开。伊芙的掌心同步烧焦,值夜簿上的“十五号”三字变成灰色,检票人跪倒在石壁前,额头露出一块没有编号的空洞。
空洞里传出婴儿的哭声。
阿黛尔用断剑柄抵住石门。“它还没死。”
伊芙把值夜簿塞进衣襟,抓住希娅被烧伤的手腕。她们身后的铁梯突然亮起,白塔深处有铃声回应了那声哭。
铃声一停,检票人额头的空洞里便伸出一只很小的手。那只手抓住铜牌残片,没有去碰伊芙,而是把残片按回自己的胸口。白线沿着他没有五官的脸向下退去,露出一张被烧坏的嘴。
“北门。”他吐出两个字,声音里全是砂砾。
阿黛尔的断剑柄终于碎了。她将最后一截铁片扔进角落,左臂被白线勒出的伤口又裂开一寸。
“他想把我们带回去。”
“他在给路。”伊芙看见检票人的手指正指向书架后方。值夜簿贴着她的胸口发热,照片背面的墨迹透出来,画出一条绕过铁梯的窄线,终点标着北门根室。
检票人拖着半截身体爬到书架旁,将自己的手掌按进一块没有锁孔的石板。铜牌残片从他胸口浮起,融进石板,墙后随即传出齿轮转动的声音。
“你会被留下。”希娅说。
检票人没有回答。他额头的空洞又响起婴儿哭声,石板却缓缓打开,露出一条只容一人侧身通过的暗道。暗道里挂着数不清的旧腕带,每一条都写着被划掉的名字。
伊芙没有先进去。她从值夜簿里撕下那张裂开的照片,放到检票人手边。
“我会回来给你一个名字。”
检票人抬起烧坏的脸,空洞里的哭声停了半拍。
希娅握紧伊芙的手腕,阿黛尔扶着墙站起。三人钻进暗道时,身后的石板重新合拢,铃声却没有停,沿着腕带一直追到白塔更深处。
暗道越往下越窄,腕带擦过三人的肩膀。每一条被划掉的名字都在铃声里微微发热,有几条甚至从墙上脱落,缠住阿黛尔受伤的左臂。她咬住袖口,硬把那些布条一根根扯开,伤口却被拉出新的血线。
伊芙把银灯举到最前面。米拉的编号在灯芯里亮了一下,腕带中立刻让出一条没有名字的缝隙,通向一扇半埋在根须里的铁门。
铁门上没有钥匙孔,只刻着两行字:写下一个名字,带走一个名字。
希娅看着门上的刻字,手指停在锁链上。伊芙没有让她靠近,先把第零号值夜簿贴上铁门。簿中灰掉的“十五号”三字渗出一道黑线,沿着门缝爬向根须深处。
铁门缓缓打开。门后是一间被白塔根须包住的圆室,中央悬着一张幼儿床,床上没有人,只有一枚刻着“十五”的空白骨牌。
骨牌翻过来时,背面已经写好伊芙的名字。
伊芙没有伸手去拿骨牌。她把值夜簿摊在幼儿床前,先用银灯照过那行墨字。灯芯里的米拉编号只闪了一瞬,骨牌上的名字便从笔画中间裂开,露出藏在下面的一小段登记日期:七岁,未入祭坛,暂存根室。
圆室上方传来撞击声,暗道里的腕带一条条绷直,铁门外传来白袍骑士的呼喊。阿黛尔退到门边,用断剑残铁压住根须,根须却顺着她左臂的血线往上爬。她抬肘撞开一截石根,把门缝让给伊芙。
“把证据带走,别把我也算进去。”阿黛尔说。
伊芙撕下值夜簿上记有“暂存根室”的那一角,塞进衣袖,再将骨牌扣在床栏上。骨牌没有反扑,反而把幼儿床下的木板顶起一寸,露出一只被白布包住的小铁匣。匣面刻着十五个圆点,其中第七个点被人用指甲刮得发亮。
希娅伸手去挡铁门,黑环上的裂纹在白光下轻轻跳动。她的伤势没有替任何锁件落位,伊芙却从她握紧的指节看出那段记忆仍在发热。伊芙把烧黑腕带缠到铁匣外,不让希娅的手碰到匣盖。
“我来开。”伊芙说。
她用副签钥匙残下的齿片插进第七个圆点。铁匣内传出一声婴儿啼哭,随后吐出一张薄薄的白纸。纸上只有两行:空名暂存,等待第一枚种子醒来;唤醒者,奥维恩家长女。
白袍骑士撞开暗道尽头的第一道根须。阿黛尔被冲力推得跪下,断剑残铁脱手,门板上的白光沿着她的伤口烧出一串编号。伊芙把白纸折进值夜簿,抱起铁匣,转身将银灯塞到希娅手里。
“灯还能照一次吗?”
希娅没有回答。她举灯靠近门缝,灯芯里的第三十七号残发自行落下,化成一滴黑水。黑水在地上铺开一条细线,绕过阿黛尔被缠住的手臂,钻进圆室北侧的根须孔。根须随之裂开,露出另一扇只够一人通过的低门。
伊芙先把铁匣塞过去,再拉住阿黛尔的衣领。希娅用锁链缠住门柱,替两人挡住追兵,锁链承受的拉力让她腕上的黑环又裂开一道白痕。三人挤进低门,圆室的白光在身后合拢,幼儿床上的骨牌被留在原处,背面的名字逐渐褪成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