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门下那只手没有伸进来抢夺铜牌,白线却先一步贴上门缝,沿着铁板刻出的旧纹路向内爬。线端缠住阿黛尔手里的铜线尖头,轻轻一扯,阿黛尔的肩膀被带得撞上石壁。
“松开。”她咬住牙,铜线在掌心割出血口。
门外的人停了停,声音仍隔着铁板传来:“我只取十五号的缺口,不碰你们的名字。”
伊芙把交换纸按在门上。纸背的银钉立刻震动,纸角渗出的黑水将白线压住一瞬。门外的人收回手,铁板上的钥匙孔随即亮起一圈青光。
希娅举起银灯,青白火点照出门外一枚旧铜牌。牌面没有编号,边缘却刻着修钟人的三道缺口,和镜眼车夫留下的暗号一模一样。
“车夫把钥匙给了你?”希娅问。
“她把灯给了你。”门外的人答,“钥匙留在我这里。”
铁门后方传来锁舌滑动声,北坡的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远处已经响起白袍骑士的号角,三长一短,正向检修井逼近。
伊芙将缺口铜牌举到门缝前,却没有递出去。“先开外门。”
那人笑了一声,白线猛地收紧,阿黛尔手中的铜线当场断裂。她踉跄跪下,磨尖的一端滚到伊芙脚边。门外的钥匙孔亮得刺眼,铁门却只开出一指宽的缝。
“十五号先出来,外门才会开。”
伊芙看着缝隙外露出的雪地,又看向希娅手里的银灯。火点正不断缩小,每缩一次,希娅腕上的银钉便往肉里陷一分。
她把铜牌压在交换纸上,抬脚踩住那根断掉的铜线。
“那就让门先记住你的手。”
她用断线尖端刺向白线,铁门里立刻传出一声闷响。门外那人猛地收手,钥匙孔的青光随之熄灭,第一名白袍骑士撞上井口铁梯。
铁梯向下一沉,骑士的白靴踏过最后一级,面甲上的空洞立刻对准伊芙胸前的铜牌。白线从门缝里弹回,缠上骑士的手腕,带着他去抓门内的锁舌。
阿黛尔抬起没有武器的右手,将那截断铜线插进骑士靴底。骑士脚下一滑,膝盖撞在铁梯边缘,面甲擦出一串火星。她趁这半步空隙把泡水木牌塞进门轴,门轴发出卡响,门外的白线被硬生生夹断。
“现在。”伊芙对希娅说。
希娅转动银灯。灯芯骤然烧成一缕蓝火,门内的地面浮出一条只有半人宽的亮痕,亮痕直通北坡外门。她的腕骨随即渗出血,银钉更深地陷进额头黑印。
“灯撑不了多久。”
伊芙扯下交换纸的一角,贴到那条亮痕上。纸角刚落地,亮痕便分出两道,一道继续向外,一道折回铁梯,落在骑士的面甲上。面甲空洞里亮起“十五号”三个细字。
门外那人发出一声短促的吸气。“你把回收线转给他们了。”
“你教我的。”伊芙抓住希娅的手,将她拖向外门。
骑士猛地抬头,白线重新从断口里长出,沿着亮痕追向两人的脚踝。阿黛尔反手扯住木牌,门轴即将弹开,她只能用肩膀顶住铁门,伤臂的血很快浸透袖口。
“我撑不了第二次。”
伊芙回身把缺口铜牌挂到回折的亮痕上,铜牌立刻被黑水咬住。铁梯上的骑士齐齐转向,白袍撞在一起,门内腾出一条窄路。
三人踏上亮痕,北坡外门就在前方。身后铁门轰然合拢,门外那人的声音穿过缝隙追来。
“十五号会回来找你,奥维恩小姐。”
北坡外门嵌在岩壁里,门锁被积雪堵住,锁孔旁压着三道修钟人的刻痕。希娅把银灯贴上去,灯柄上的黑缎带立刻绷直,缎带尽头竟从门缝里勾出一枚细小的银扣。
银扣扣在灯柄上,外门缓缓向外推开。雪风卷进来,伊芙的脸被碎雪打得发疼,远处白塔的尖顶已经亮起第二层钟火。北坡下方停着一辆翻倒的黑车,车轮陷在雪沟里,车辕上还挂着镜眼车夫丢失的那只靴子。
阿黛尔跨过门槛时脚下一软,扶住门框才没有摔倒。她的左臂已经抬不起来,袖口滴下的血在雪上拉出一条细线。伊芙回身扶住她,希娅却没有立刻出来,仍站在灯前。
银灯的蓝火缩成一点,灯芯里传出车夫的声音,断断续续,隔着水一样的杂响。
“外门……只开一次……白线是借的……”
希娅俯下身,掌心罩住灯火。她没有再催动黑焰,额头的银钉仍在往下压,灯芯却被她指尖的血染成暗红。声音又响了一句。
“站台……罗莎琳……没守住。”
灯火随即熄灭,银扣从锁孔里掉下来,在石阶上滚出很远。希娅握着空灯,手背的封魔锁一圈圈发白,伊芙伸手把她拉出门外,外门在她们身后重新合拢。
门内立刻传来白袍骑士撞门的声音。阿黛尔捡起银扣,翻到背面,扣底粘着一截被撕裂的白线。白线末端没有副签纹路,反而压着一枚小小的车辕印。
“那个人替车夫看门。”她说。
伊芙望向翻倒的黑车。车厢门半开着,里面没有人,座垫却放着一只湿透的皮匣。皮匣扣环上沾满黑泥,正好与银灯灯芯上的痕迹相同。
希娅把熄灭的银灯塞进伊芙手里,声音很轻:“她让我们去拿。”
北坡上方的钟火忽然转成白色,第二声警钟越过雪林砸下来。黑车旁的皮匣自己弹开一条缝,缝里露出半张被水泡皱的审判令,最上方盖着罗莎琳已经烧裂的副签。
伊芙踩着没膝的雪走到黑车边,皮匣里没有名单,只有一页被黑水浸透的转押令。纸上写着北门站台失守,副签持有人罗莎琳改列为临时证人;白塔将在钟火熄灭前派人带走她,押往祭坛外圈。
审判令背面压着一枚薄铁片,铁片被车夫的靴跟踩出一道凹痕。伊芙掰开铁片,里面藏着一小截断裂的圣印,边缘留有半个镜眼。
希娅站在车门旁,封魔锁碰到铁皮,熄灭的银灯忽然亮了一下。她看清转押令的末行,指尖慢慢收紧。
“他们要把罗莎琳换进外圈。”
阿黛尔扶着车辕,将银扣塞进伊芙手心。“北坡下有旧道,能到祭坛背面。去站台救她,要穿过雪林。”
伊芙没有立刻答应。白塔的钟火已经在雪面拖出长长的白影,北坡外门后传来第三次撞击,铁门的铆钉一颗颗向外鼓起。
她把转押令折好,连同断裂圣印收进衣内,抬手替希娅拢紧被雪打湿的发丝。
“先下坡。车夫留了道,我们不能让它白留。”
黑车前方的雪沟里忽然亮起两盏镜灯,灯光沿着旧车辙向树林深处延伸。车轮下方传来极轻的齿轮声,翻倒的黑车竟自行抬起半寸,车门缓缓向三人打开。
车厢里原本挂灯的位置空着,铜环边缘却留着一圈新鲜的白线。希娅刚把熄灭的银灯递过去,铜环便自行合拢,将灯固定在车壁上,纸上“带灯者,先归”的钉痕随即从银灯柄上退回到门外的雪地。
白线没有追向希娅,转而沿着车辙爬回北坡外门。门内那阵撞击声忽然停住,接着传来金属被绞紧的尖响。伊芙隔着风雪看见门缝里伸出一只裸手,正是先前递来修钟人牌的那只手。那人将三道缺口铜牌压进门锁,腕上的借线便缠住铁门铆钉,一圈圈收紧。
“外门只能替你们关到钟火熄一次。”她的声音从门内传来,“车辕印是我的,别把它交给审判庭。”
阿黛尔扶住车门,脸色被风雪吹得发白。她没有追问那人是谁,只把铁匣放到车厢最里面,再用靴跟踢开一块松动座板。座板下藏着一把短柄制动钩,钩身刻着车夫惯用的镜眼。
伊芙将车夫留下的断裂圣印嵌进制动钩凹槽。黑车的两盏镜灯同时低下去,车轮终于从雪沟里抬出,沿旧车辙朝树林滑行。外门上的白线随之绷直,修钟人隔门承住了回收线,白袍骑士的撞门声被锁在坡顶。
“她替我们留了外门。”希娅站在车门边,看着银灯被铜环扣住,手里已经空了。
“她也把灯从你手里拿走了。”伊芙说。
希娅抬眼看她,随后跨进车厢,先把车门留给阿黛尔。阿黛尔坐下时,左臂的伤口压在座板边缘,血立刻洇进木纹。伊芙撕下一段干布替她缠住,车轮却在这时猛地颠了一下。
树林里有根横倒的白桦拦住车辙,树干上钉着一张湿纸。黑车没有停,镜灯照出纸上的一行小字:外圈转押改到今夜,临时证人不得越过雪林桥。
伊芙把湿纸揭下来,转押令上的副签残纹与纸角完全吻合。她握住制动钩,示意希娅看向前方渐暗的雪林。
“那就不走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