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车车门自行打开,车厢里伸出一只沾满黑泥的手,手指扣住车辕,慢慢把翻倒的车身往上抬。雪沟底部露出一条被车轮压断的铁轨,轨道沿着林间斜坡向下延伸,尽头隐在白雾里。
阿黛尔撑住车门,先用银扣敲了敲车厢地板。地板下传来两声回响,第三声却被一只细长的黑线截断。她把银扣收回掌心,左臂的血顺着袖口落下,凝成一粒暗红的冰。
“车里还有东西。”
伊芙翻开转押令,指腹压住被水泡开的印章边缘。纸上那行“临时证人”正在往下渗,渗出的墨线指向车厢深处。希娅站在车外,额头的银钉隔着皮肤闪着微光,她看着那条墨线,手指按住熄灭的银灯。
“它在找我的名字。”
“那就让它先找到别的。”伊芙把半枚镜眼圣印嵌进车厢壁上的缺口。黑车猛地一震,车轮重新压回铁轨,雪林深处立刻响起一声短促的铜哨。
林间亮起三点白光。白袍骑士沿着旧轨追来,最前面的骑士抬起手,掌心托着一块写有十五号的骨牌。骨牌背面渗出的黑水正和伊芙衣内的交换纸互相牵引。
“上车。”伊芙拉住希娅,把她推向车厢,“阿黛尔,守住车门。”
阿黛尔咬住银扣,单手扳动车门铁栓。黑车开始下滑,车底的齿轮被冻雪卡住,发出连续的咔响。第一名白袍骑士踏上车辕,白线已经缠住他的脚踝。
伊芙没有去拉车门。她把转押令贴到车厢壁上,墨线立刻从“临时证人”四字分出一缕,沿着车辕爬向骑士手中的骨牌。骑士抬臂去撕,希娅已经把锁链绕过车厢扶手,另一端扣住他的脚踝。
黑车冲下斜坡,车辕猛地一沉。希娅的肩膀被锁链带得撞上门框,伊芙右肩的旧伤也被契约扯开,血顺着衣袖滴到转押令上。
“松手!”伊芙抓住锁链。
“他拿着骨牌。”希娅咬住气息,手背上的封魔锁因用力裂开一道细口,“让他带着。”
骑士被拖得半个身子悬在车辕外,骨牌上的十五号开始褪色,转押令的墨线却缠上他的手腕。阿黛尔趁车身一晃,把银扣卡进车门铁栓,门栓扣死,骑士的另一只手被挡在门外。
后方两名白袍骑士跃下雪坡,白光沿铁轨扑来。伊芙抽出缺口铜牌,压进车厢地板那道被黑线截断的缝里。地板下的手立刻攥住铜牌,黑车骤然加速,车轮碾碎冻雪,拖着悬在车辕上的骑士冲进雪林。
林木从车窗外飞快掠过,铁轨在坡底分成两条。左边通往一片被白火照亮的石场,数辆囚车正围着祭坛外圈缓慢移动;右边钻入废弃的运灰隧道,只有一盏红灯挂在入口。
转押令上的墨线抖了一下,直直指向石场最前方的囚车。囚车后门半开,里面坐着一个双手被白线缚住的女人,灰白的披肩上还留着烧裂副签的纹路。
“罗莎琳。”阿黛尔的声音沉下去。
黑车前轮已经转向右侧隧道,车厢地板下那只手却把铜牌握得更紧,齿轮声没有半点减慢。
红灯在隧道口摇晃了一下,灯下垂着一串湿漉漉的铁牌,每一块都刻着被擦去的姓名。黑车撞进隧道,车顶擦过岩壁,碎石砸在车厢上,阿黛尔抬起右手护住希娅的头。
伊芙回头望向石场。罗莎琳所在的囚车已经被白袍骑士围住,最前面的骑士将一枚白色钉子钉进车门,车门上的副签纹路立刻亮起。
“她看见我们了。”希娅说。
罗莎琳隔着风雪抬起手,掌心贴在囚车玻璃上。她没有喊,也没有敲,只用指尖划出一道短线,再在末端点了三下。
伊芙认出那是旧档室的开门节拍。她把转押令摊平,墨线果然向左折回,指向罗莎琳的手腕。
黑车地板下的手忽然松开铜牌,改抓住车底一根铁链。车身向右侧猛偏,希娅撞进伊芙怀里,伊芙掌中的转押令立刻烧出一个圆孔。
孔洞里透出一道白光,光线穿过车厢,落在隧道尽头的铁栅上。铁栅后堆着成排石棺,棺盖中央都钉着一枚十五号铜牌。
阿黛尔咬紧银扣,单手抓住车门。“这条路通向祭坛背面,但黑车在躲那些棺材。”
伊芙把半枚镜眼圣印从车壁拔下,压到烧穿的转押令上。纸面上的白光立刻分成三道,最细的一道钻入车壁上扣住银灯的铜环,灯芯当场熄灭。
“别碰她!”伊芙将圣印往回扯。
隧道深处传来一声女人的咳嗽,声音隔着石棺传来,带着罗莎琳惯用的停顿。
“伊芙,把车停在第三口棺材前。”
伊芙抓住车厢侧壁的铁环,借着惯性将半枚圣印拔出。白光顿时收窄,黑车的速度降了一瞬,第三口石棺从轨道旁升起,棺盖上的十五号铜牌同时转向。
地板下那只手突然松开铁链,整辆车停在石棺前。车门外的骑士被甩进雪堆,白袍上的黑线却顺着车轮继续爬,贴住车壁上熄灭的铜环。
“开棺。”罗莎琳的声音从石缝里传来,“里面有你七岁时没带走的东西。”
伊芙按住希娅的肩,先把转押令塞进阿黛尔怀里。阿黛尔单手压住纸页,石棺盖便从内侧响起刮擦声。十五号铜牌裂开一道缝,缝里伸出一截缠着白线的旧腕带。
伊芙认出腕带上的姓名,抬手扣住了棺盖边缘。棺内黑水猛地涌出,沿着她的手臂冲向圣印,车壁上的铜环随之收紧,锁链发出一声脆响。
阿黛尔扑上来,用银扣压住伊芙手背。银扣的车辕印被黑水冲得发亮,棺盖终于向内滑开半尺。里面躺着一件小小的白色祭服,领口缝着十五号,胸前却别着罗莎琳早年用过的副签针。
副签针下压着一张被祭服裹住的窄纸,纸边已经被黑水泡软。伊芙没有先取针,她用缺口铜牌压住腕带,阿黛尔则把银扣扣在棺盖缝隙里,等黑水退回祭服下方,才将窄纸抽出来。
纸上记着一条更改过的转押路线:临时证人不走雪林桥,囚车将在第三口棺材后改入外圈背轨,经过白火石场时更换押送人。末尾盖着罗莎琳的旧副签,旁边另有一枚被抹平的车辕印。
“她给我们留了截车的地方。”阿黛尔说。
黑车地板下的手敲了两下车板,随后把制动钩顶出座板。钩柄上的半枚镜眼正对着窄纸里“第三口棺材”四个字,黑车前轮也缓慢向左偏去,指向石场背后的窄轨。
伊芙却看见钩柄根部裂开了一道口。若将黑车拐上背轨,车轮会脱离隧道的旧铁轨,制动钩只能再压一次,之后这辆车再也回不到北坡外门。
希娅把熄灭的银灯从铜环里取下,塞进阿黛尔怀里的铁匣旁。她没有碰棺内的腕带,只望着伊芙手里的窄纸。
“车能送我们到石场,回程得靠脚。”
“罗莎琳也没有回程。”伊芙把窄纸折进转押令,将副签针拔下来。针脚一离开祭服,棺里的黑水立刻扑向车壁铜环,阿黛尔用银扣压住环口,车厢里发出一声闷响。
伊芙把副签针插进制动钩的裂口。黑车前轮终于拐向左侧窄轨,车底的手没有再敲板,只紧紧攥住铁链。石棺从身后滑开,隧道尽头的白火照亮了外圈石场的高墙,囚车正沿背轨缓慢驶过墙下。
白袍骑士也在石场另一端转过头来。伊芙将转押令摊在膝上,纸上的“更换押送人”已经被黑水晕成一条向前爬的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