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轨从下层门里伸出时，铃铛印一枚接一枚亮起，黑水沿轨缝向两侧退开。伊芙把半只脚放上去，石面立刻浮出一个潮湿方格，格子边缘的细线顺着靴跟往上爬，停在她脚踝处等着落下第一笔。
她抽回脚，方格没有消失，反而沿着石轨往回翻，像要追着她的脚印记到门槛上。
“它把走路也算到场。”阿黛尔握住门框，伤口的血滴进格子，细线立刻绕开血珠，沿石缝继续寻找人影。
伊芙把两槽铁牌放在石轨前，左槽的车辙纹与右槽的钉孔同时亮起，方格才停在铁牌前方。她将半圆转交印盖在最前一个铃铛印上，红印三孔压住湿线，铁牌下立刻多出一行细小的字：送达物，附行一人。
希娅看见那行字，抓住伊芙手腕。封魔锁在她手背上收紧，伊芙右肩立刻传来熟悉的灼痛。“谁附行？”
“我。”伊芙没有挣开，只把铁牌往石轨上推了半寸。铃铛印随之亮到第三枚，门内的水影也跟着向前滑，米拉握灯的那只手短暂出现在更近的黑水里。
希娅没有松手。她把熄过又亮的银灯塞进伊芙另一只手，拇指压住灯罩空圈。“你走到第三枚，它就会把剩下的格子补到你身上。”
根室方向传来灰袍书记官的脚步，候名白线在门槛后拖出湿响。罗莎琳抱住无脸孩子，目光落在铁牌那行字上，脸色越来越难看：“附行的人会变成送达物的尾注。”
伊芙把银灯举高，灯芯映出石轨下方一条极细的车辙，正与铁牌左槽的纹路相接。第七次原车已被门收走，车辙却还在替它延伸。她将转交印从铃铛印上掀起，改压到车辙尽头。
“让车先走。”她说。
伊芙把铁牌顺着石轨推去，车辙纹里立刻渗出一层黑水。水面没有浮出整辆车，只托起车辕投下的短影，短影沿着轨缝向前滑，车轴上卷着的封蜡纸卷也跟着离开了她们的视线。石轨上的潮湿方格逐格熄灭，铃铛印从第三枚退回第二枚。
灰袍书记官猛地抬手，候名人的白线越过门槛，直追那道车影。伊芙将半圆红色转交印压在铁牌边缘，白线撞上红印，线端的湿纸便被倒拖回根室，书记官的黑面裂缝里溢出一声干涩的摩擦声。
“车档已送达。”伊芙收回铁牌，“附行格没有人。”
石轨尽头传来一声闷铃，米拉用银灯在回声室敲出一短一长。水影中的手腕抬起，缝满细管的指背压住一张薄纸，纸上只留着一个空圈，旁边的水迹却勾出车夫的轮印。
希娅看见那枚空圈，封魔锁在腕骨上磨出血痕。她没有点燃黑焰，只把银灯朝水影推近，灯光穿过轨缝，映出一根从回声室延来的细线。细线没有缠向她们，反而扣住车影尾部，将那道影子固定在石轨尽头。
罗莎琳松开无脸孩子，候名白线随即从门槛后探来，寻找“附行一人”的空格。无脸孩子抓住自己的铜扣，抬手把它按在石轨第二枚铃铛印上，铜扣边缘被磨出一圈红痕，空格里的白线当场停住。
她看着伊芙，缓慢摇头。“尾注，不写。”
伊芙用指腹擦过她手上的血，把血抹到转交印的第三孔。石轨最前方裂开一道窄缝，缝里传出米拉被缝住的呼吸声，紧接着是一声轻轻的敲击。
窄缝没有伸出手，只把缝口朝伊芙推近。她将无名薄纸折成细条，纸上原有的红印被水汽打湿，三枚针孔在石面投下浅影。伊芙把纸条塞进缝里，第一枚铃铛印随即熄灭，潮湿方格也沿着她的脚尖退回门槛。
灰袍书记官抓住这个空隙，抬脚踏向石轨。候名人的白线从他脚底漫出，纸条刚进入窄缝，白线便追着纸角钻去。伊芙横过铁牌挡住门口，车辙槽里的黑水冲上牌面，将白线卷成一团，书记官的靴底被水拖得向后滑。
“活人不能走。”他按住根室门框，“把纸给我，第三十七就会开口。”
伊芙没有松铁牌。她把银灯递回希娅，让灯罩的空圈对准石轨深处，自己用指节敲了一下窄缝。里面立刻传来两声短响，米拉的手指在水影里抬起，纸条被她夹在指间，边角已经多出一道湿红的折痕。
折痕展开后，露出一行新字：第三十七聆听者，拒绝代签，证据留在水下。
阿黛尔伸手去接，窄缝却先吐出一枚泡过水的银针。银针落到伊芙掌心，针尾系着一小段透明细管，管内残留的黑水正往上爬。希娅看见那段细管，握灯的手指骤然收紧，银灯火苗被压成一点。
无脸孩子从罗莎琳身后探出手，指向银针，随后又指了指自己胸口的旧祭服。她没有往石轨迈步，只等伊芙把银针收进无名薄纸的折缝。
石轨第三枚铃铛印重新亮起，细线却停在铁牌边缘，没有再寻找脚踝。下层门内传来铁门合拢的声响，灰袍书记官的手被关在门外，候名人的白线断成两截。
银针在伊芙掌心轻轻一跳，针尾细管里的黑水猛地冲上来，沿着她的指缝钻入旧钉伤。她没有松手，任由那股冷意一路烧到手肘，另一只手把针尖压在两槽铁牌的封蜡纹上。铁牌没有吸走银针，水痕却沿着纹路展开，映出回声室底部一块被铁笼压住的石板。
石板上没有人名，只有七道车轮印，其中第七道被一根银针钉住。米拉的手从水影里伸来，指尖碰到那根针时，细管里的黑水顿了顿，随后吐出一粒浑浊的黑蜡。黑蜡落在铁牌上，凝成一行残缺字：拒签者，留置回声室，直到照明交还。
罗莎琳看着那行字，先前包住孩子领口的白布慢慢滑落。“她被留下，是因为拒绝替谁签。”
希娅伸手托住伊芙发麻的手腕，银灯贴在两人之间，灯芯的微光照出黑蜡底下更细的一笔：照明交还，送达物可取；活人不得入水。
伊芙将黑蜡从铁牌上剥下，指腹被针尖划出一道新口。她把黑蜡和银针一并塞进无名薄纸的折缝，纸面没有出现她的名字，只有一枚与米拉水影相同的空圈。石轨上的铃铛印随之熄灭两枚，剩下那枚却向回声室方向亮起。
“证据先回来。”伊芙把纸折紧，“人由她自己决定。”
无脸孩子按住纸角，确认那枚空圈没有被补上，才松开手。石轨深处传来三短一长的回声，黑水退到门底，露出一条只容档条通过的窄槽。
伊芙把浸水黑纸抽出来，纸角那枚干燥铃纹刚碰到窄槽，槽里便伸出两根白线。它们没有去缠她的手指，只勾住黑纸另一端，想把纸拖回回声室底下。米拉在水影中敲了一短一长，伊芙立刻用两槽铁牌压住纸背，把银针横在封蜡纹的缝隙上。
白线被针尾细管里的黑水浸透，原本平直的线身鼓出一颗颗小泡。希娅托着银灯，灯芯的光沿黑水照到窄槽里，她没有点燃黑焰，只将灯罩空圈对准纸角。那两根线顿了一下，铃纹在纸上渗开，露出一行更小的字：照明记录，暂存旧档。
“交给谁？”阿黛尔问。
伊芙没有回答，她把黑纸向前推了半寸。石轨边缘的车辙影先一步滑进窄槽，白线随即改缠车影尾部。铁牌上的空槽亮起一横，记录被拖走，石轨却没有再往任何人的脚边生出方格。
根室门后传来书记官撞门的声音。罗莎琳将碎副签按在门框外侧，白线立刻缠住她手腕的旧伤，她咬住牙，没有让血落进门内，只把无脸孩子护在身后。候名人的湿纸从门缝下钻进来，贴着车辙影追向窄槽。
无脸孩子抬起小铜扣，轻轻压在铁牌的空槽上。她没有看书记官，也没有看伊芙，只将铜扣转到背面的缺口。湿纸扑上来时，空槽里已留下一道短横，车辙影带着黑纸沉进水下，湿纸只能贴在铁牌边缘。
米拉的水影从窄槽后退开，银灯却在回声室深处亮了一瞬。伊芙收回银针，细管里剩下的黑水沿针尾结成一粒灰色硬壳。石轨第三枚铃铛印完全熄灭，门底只剩那张贴不进槽的湿纸，以及一行被水冲淡的字：送达物可取，活人留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