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铃的回声没有散开,沿着石轨一节节往回声室落。伊芙把掌心贴在无名薄纸上,纸里的铜铃轻轻震动,湿值夜单上的“照明,已交”被震出一道细裂。
回声室底部传来水流退开的声音。米拉没有走上石轨,她把一截银灯芯缠到铁笼的横杆上,灯芯另一端牵住一只装有送达物的黑匣。黑匣被水托起,沿着第七道车轮印滑到石板边缘。
“她在取匣子。”希娅看着灯罩空圈,“不是取自己。”
伊芙将铜铃从纸里取出,放到两槽铁牌的边缘。铃身没有编号,铁牌却替它刻出一圈细齿。齿纹对准窄槽,黑匣的影子立刻投到门外。
灰袍书记官重新扣住门缝,候名白线绕着他手背的倒扣铁牌往外伸。“见证者已到场,临时证人可转接。”
罗莎琳的手腕猛地一紧。白线沿她的伤口向上爬,停在臂弯处,逼她把手按向铁牌。
她看着伊芙,另一只手缓慢抬起,扯住自己的袖口。白线绷直,袖口的副签残纹随之露出。
“我可以按下去。”罗莎琳说,“按下去,第四格会归我。”
“代价?”伊芙问。
罗莎琳没有回答。她将袖口残纹撕开,露出里面尚未愈合的针孔。白线立刻钻入针孔,手腕上的血被抽走一线。她把那线血抹在铁牌外沿,没有碰到任何空槽。
“我只作见证,不作接收。”她把手收回,“这一笔,记在我身上。”
铁牌外沿亮起一枚浅红印,第四格随即暗下。黑匣的影子从门缝里滑出半寸,匣盖上浮着米拉的银灯纹。
无脸孩子伸手去碰影子,铜扣刚靠近,匣面便浮出“第十五号替身”几个湿字。她收回手,指甲在胸前祭服上划出一道口子,低声说:“不替。”
黑匣停在石轨尽头,等待下一声铃。
伊芙没有敲第二下。她用红印抵住匣盖,先看清银灯纹下方的三道刻线。第一道刻着“照明”,第二道刻着“送达物”,第三道只剩半个空圈,边缘沾着米拉指尖的黑灰。
“匣子认的是顺序。”她说,“先有照明,才有取物。谁替它补第三道,谁就会被写进匣里。”
书记官在门内轻轻笑了一声。倒扣铁牌转过来,第四格下方又伸出一根细针,针尖对准罗莎琳的白线。白线被针尖一挑,罗莎琳手臂立刻失去力气,膝盖撞到铁牌边。
阿黛尔弯腰捡起那枚没有编号的铜铃,掌心的血顺着铃身往下淌。她把铃交给无脸孩子,没有问她愿不愿意,只把手停在孩子能推开的距离。
无脸孩子盯着铜铃,先按住自己的小铜扣,再伸手拨了一下铃沿。铃声只响半声,黑匣上的“第十五号替身”便被水痕划掉一笔,露出底下的字:送达物,未签。
希娅把银灯举到匣面,灯罩空圈照出一条细缝。伊芙将湿值夜单插入缝里,黑匣盖自行弹开,里面躺着一截折断的白线和一枚泡水的木牌。木牌背面刻着米拉的编号,正面却被人刮去姓名。
伊芙用无名薄纸包住木牌,没有触碰白线。门内名册再次翻动,第四格的空圈彻底熄灭,第五格却亮起一道冷光,冷光落在希娅额上的银钉。
银钉被冷光一照,针尾浮出细小的刻字:第五位,替代见证。希娅的手指扣住灯柄,封魔锁随之发出金属摩擦声。伊芙伸手挡在她额前,掌背的白钉线立刻被光割开一道口子。
“别用黑焰。”伊芙说。
希娅盯着她的伤口,没有回应。她把灯递到伊芙手边,自己用被锁住的手臂压住银钉。两人的契约同时收紧,伊芙后背旧伤裂开,冷汗顺着颈侧滑进衣领。
伊芙把折断的白线从木牌旁挑出,线端还沾着米拉的黑灰。她没有把线接回任何人,只将它横跨在铁牌第五格上,再用红印压住中段。
门内响起一声短促的敲击。书记官把名册翻到最后一页,候名人的手背贴上纸面,第五格的冷光便沿断线向外爬。白线爬到红印边缘时,断口突然吐出一枚水珠,水珠里映出米拉被铁笼压住的肩膀。
米拉抬起头,缝线间挤出一声气音。她抬手指向木牌,又指向自己胸前的空白处。伊芙看懂了,把木牌背面朝上,让编号对准断线。
断线立刻收紧,冷光被编号吸住。第五格的字从“替代见证”退成“拒签留置”,银钉上的白光也随之熄灭。希娅松开手臂,封魔锁却在她腕上留下新一圈灼痕。
黑匣底部传来一声闷响,匣内多出一枚薄薄的水片。水片上只有米拉的指印,没有姓名。伊芙把水片夹进无名薄纸,纸面空圈终于闭合。
水片贴上纸面后,边缘浮出一圈细字。伊芙把银灯压低,细字在灯光下变成三个位置:回声室、旧档室、根室。第三个位置被黑墨划掉,划痕里还留着一枚候名人的手印。
“他把根室删了。”阿黛尔看着那道手印,“删掉根室,米拉的取回路就只剩旧档室。”
根室门内传来锁扣转动。灰袍书记官把倒扣铁牌翻到背面,铁牌中央裂开一条缝,缝里露出一枚灰色印章。他将印章按在名册边缘,第五格重新亮起,却没有牵向希娅,而是落在黑匣上。
黑匣底部渗出黑水,木牌上的编号被水泡开,变成一串没有姓名的白点。伊芙立刻用铜铃压住木牌,铃身的无编号刻痕将白点切成两半。
“你只能收旧档。”她对门内说,“活人和拒签者都不在你的空位里。”
书记官的手停住。候名人从他背后伸出黑手,抓向那枚灰色印章。罗莎琳忽然抬起缠线的手腕,把断裂白线绕上自己的袖口,狠狠往后一扯。
铁牌外沿的浅红印被她扯出一道缺口。缺口没有补回第四格,反而咬住灰色印章。书记官手背上的白点接连熄灭,黑匣盖随之落下,只留一条缝。
缝里传出米拉三短一长的敲击。那枚没有姓名的水片在纸中翻了个面,背面出现一行新字:取回者,须由拒签者指认。
伊芙把水片摊在黑匣盖上,抬手去碰那行字,指尖还未落下,黑匣便沿石轨向后退了半寸。匣底拖出一道湿痕,痕迹绕过罗莎琳的血线,直指无脸孩子掌中的小铜扣。
“它认拒签者。”阿黛尔按住肩甲残片,“也认她手里的扣。”
无脸孩子没有把铜扣递给伊芙。她将扣面转向黑匣,缺口正对匣盖那条细缝,随后把另一只手按在自己胸口的祭服上。黑匣上的白点顿时少了三个,剩下的编号被米拉的水片遮住,只露出一小截黑灰。
根室门内传来书记官压低的声音:“拒签者指认,替代见证即可入匣。”
希娅抬起银灯,灯光扫过她额前的银钉。第五位的字没有重现,封魔锁却在她腕骨处勒出一道新红痕。她没有动黑焰,只将灯罩空圈对准书记官的灰色印章。印章边缘立刻浮出半个车辙纹,另一半压在伊芙手边的米拉木牌下。
伊芙用木牌压住车辙纹,把刮掉姓名的一面朝上,再将水片扣在木牌背面。黑匣盖随之弹开一线,折断白线从缝里滑出,线尾绕住灰色印章,书记官伸进门缝的手被迫收回。
罗莎琳把临时见证的浅红印按在铁牌外沿,印面缺口又扩大了一点。她的血沿袖口滴落,却没有流进第四、第五两格。门内的白点全部熄灭,只有黑匣底部留下一道细小的回声。
米拉在水下敲出三短一长。无脸孩子听见后,将铜扣压在黑匣旁的石面上,自己退开半步。黑匣没有追她,反而吐出一枚薄薄的黑色铁片,铁片上刻着一行短字:拒签者指认,送达物可取,见证者不得代取。
伊芙把铁片收进无名薄纸,黑匣的缝隙随即合拢。石轨上的车轮印退回第七道,米拉的银灯光在水下闪了一下,仍没有离开铁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