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芙把黑蜡回执贴到旧库尽头那面没有门缝的石墙上，三短一长的凹孔正对着墙里四枚钉头。她用指甲依次压下前三枚，最后一枚却没有立刻按实，先回头看了一眼罗莎琳锁骨上的黑印。
黑印已从衣领边缘渗出细线，贴着她的颈侧爬到石墙前，钉头随即亮起一层灰白。罗莎琳伸手要推伊芙，指尖刚越过回执，黑印便猛地收紧，她半跪下去，手掌压住喉间，腕上旧伤重新裂开。
石墙里传来干涩的女声：内线只收初签人的留置指令。
“你想进去，就得留下。”希娅扶住伊芙的肩，封魔锁半环擦过她披风的破口，灼热从共生契约里翻到伊芙右肩，“这道门只缺一个人。”
罗莎琳撑着地面抬起头，黑印已将她胸前的白布染成墨色。她没有去碰回执，只从怀里摸出那截撕裂的副签布，咬住布边，慢慢将它绕到自己锁骨下方。黑印一触到白布便往里缩，石墙上的灰白也暗了半分。
“我能把留置令拖住一刻钟。”她说，“进去的人不能带我。”
无脸孩子一直站在蓝灯熄灭后的阴影里，小铜扣攥得发白。石墙底部这时裂开一道窄槽，里面滚出一枚黑蜡圆片，圆片中央正是缺口圆。细线从槽内探出，绕着她的脚踝划了一圈，停在铜扣前。
“交扣，补全内线识别。”墙里的女声又响起来。
孩子盯着那枚蜡圆片，手指松开又攥紧。伊芙没有替她伸手，只把黑蜡回执压住最后一枚钉头，留出半寸没有按下：“铜扣是你的。你要留着，就留着。”
无脸孩子蹲下来，把铜扣放到石面，却没有放进窄槽。她将磨平的线头扣推向蜡圆片，缺口处立刻被压出一道浅痕；她随即用指尖把圆片拨回槽口，声音很轻：“我认得它。它不认我。”
细线扑向线头扣，窄槽却先合拢，把黑蜡圆片夹在里面。石墙中央裂出一道只容一人侧身的暗门，门后没有阶梯，只有一张空椅和椅背上垂下的黑线。罗莎琳锁骨下的白布忽然绷直，黑印沿着布边再度发亮。
希娅先一步横到门前，半环锁口朝那张椅子压去。黑线立刻从椅背弹起，贴向她腕间的封魔纹，椅脚下浮出两枚湿字：零号，同席。
伊芙抓住希娅的手臂，将她往外拽。共生契约把同一股灼痛送进两人肩背，她却没有松手，反而用另一只手把黑蜡回执的边缘撕开一道细口。回执内层藏着半行被蜡封住的旧字，正压在回车留下的掌纹下：领回者可查，验归者不得坐。
“站着。”伊芙对希娅说。
希娅盯着椅脚的湿字，黑焰在掌心压成一线，烧断了正往她手腕贴来的黑线。那线没有散，转头缠住了伊芙右肩的旧伤。伊芙咬住气息，将回执内层按在椅面上，掌纹与椅背黑线同时一缩，湿字被挤成两道细窄的印痕。
罗莎琳的白布已经绷到发出裂响。她看着黑线从椅背退向自己的锁骨，没有再把布条解开，只把另一端绕过石墙边的铁环，连着黑印一起打了结。黑印立刻陷进皮肉，血沿着她衣领流下，暗门却向里推开半尺。
“一刻钟过后，线会回来找我。”她说，“你们拿到东西就走。”
无脸孩子没有看那张椅子。她从石墙边拾起被夹出裂口的黑蜡圆片，举到门缝透出的冷光里。圆片背面有一行极细的旧刻痕，缺口圆的下方另压着一枚被刮掉的铜扣纹路。
她把圆片递给伊芙，又把小铜扣藏回祭服内侧：“里面的人留过这个。”
伊芙接过圆片，指腹碰到那道被刮平的纹路时，暗门后的空椅忽然转了半圈。椅背垂下的黑线尽头露出一只黑蜡封口的小盒，盒盖上压着奥维恩家的旧纹章，封蜡中央有一道没有填满的指印。
盒子离门槛只隔两步，黑线却在地上勒出一圈湿痕。伊芙将黑蜡圆片夹进回执裂口，缺口圆与圆片背后的刮痕贴合，湿痕随即断出一处窄口。她弯下身，把指骨隔着白布探进门内，衣扣的断边刚碰到盒盖，那枚未填满的指印便陷下去半分。
椅背猛地一震，黑线顺着指骨扑来。希娅抬手去截，伊芙却先将指骨往回一抽，盒子被衣扣勾离椅面，拖着一缕黑线滑到门槛。她没有让希娅碰，自己用回执包住盒盖，把它拖到石墙外。
封蜡裂开时，里面没有遗骨，只有两张叠得极小的薄纸和一枚发黑的铜环。铜环内侧刻着十五道短痕，其中第十五道被人用针反复刮过，边缘留下和无脸孩子铜扣相同的磨白痕迹。
罗莎琳看见铜环，绑在铁环上的白布立刻往内收了一寸。她扶住石墙，没有伸手：“那是保留环。初签人把人送进来，会留下扣的印。”
无脸孩子走到伊芙身旁，却只看着铜环内侧。她伸出一根手指，停在第十五道短痕上方，始终没有按下去。过了片刻，她将自己的小铜扣取出来，扣背朝上放到地面，与铜环隔着半掌距离。
两处磨白纹路在冷光里对上，铜环里弹出一根细针，针尖顶着一小片湿纸。纸上先浮出奥维恩家的旧纹章，随后才显出歪斜的两行字：存放人，未到；保留扣，拒交。
希娅俯身看清“拒交”二字，封魔锁半环发出一声轻鸣。空椅下方的湿字随之散开，又在门内墙面拼成新的句子：拒交记录可取，取者须留一段初签指印。
罗莎琳锁骨上的黑印骤然拉直，系在铁环上的白布被勒出血色。她抬头望着那行字，手指已经摸到自己掌心裂开的旧伤，伊芙却将黑蜡回执压在铜环上，挡住了她的手。
“你留下新的，它就有了下一次拿人的法子。”伊芙把那两张薄纸摊开，第一张边缘被潮气卷起，字迹却仍清楚：初签留印，保留环代持；代持后，初签人不得召回。
罗莎琳的手停在半空。她盯着那句“不得召回”，指节慢慢收紧，黑印拖着白布往铁环方向拽，墙里的黑线已从门缝渗到她鞋边。
伊芙将保留环翻过来，把黑蜡圆片压进第十五道刮痕。圆片背面残留的铜扣纹路被挤进环内，细针随即缩回去，湿纸上的水字改成一行更小的字：旧印代持，初签权止。
罗莎琳没有阻止。她抬手扯断自己锁骨下那截副签布，铁环收走圆片时，黑印猛地抽了一下，原本缠向暗门的黑线全数退回椅背。她靠着石墙滑坐下去，掌心的伤口沾满灰白的蜡屑。
第二张薄纸终于展开。纸上没有写监护人的名字，只有一枚被刮去一半的白塔印，下面压着两列旧账：十五号保留扣，拒交；领回凭据，转送北塔内线，待原持有人自行取用。
无脸孩子看完那两列字，把小铜扣重新扣到领口内侧。她抬头望向门后的空椅，第一次主动往后退了一步：“这个不是我的。”
空椅背后的黑线失去指向，盒底却传来轻响。一块薄黑牌从夹层滑出，牌面刻着北塔内线的地图，只标出一条向上的窄梯，尽头画着一扇闭合的白门。白门旁边有一枚小小的铜扣记号，旁边写着：原持有人，尚在。
希娅按住牌角，封魔锁半环压出一道焦痕。她没有再看空椅，转而望向伊芙：“一刻钟快到了。”
石墙外，罗莎琳锁骨上的黑印重新亮起。系在铁环上的白布已经断成两截，黑线沿着她肩侧往上爬，而那扇只开了半尺的暗门开始缓慢回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