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芙把下行账页摊在白蜡短钥匙下方。账页右侧那半枚白塔印贴住钥匙柄的细孔，孔内的黑墨立刻沿着纸上“祭坛内环”四字渗开，穿过窄门下的石缝，拖出一条斜斜向下的墨线。祭坛纹窄门没有再索纸，门后的铁架却往旁滑开，露出一段只容一人侧身通过的铁阶。
铁阶两侧没有护栏，墙上钉满烧焦的纸页。每张纸都只剩边角，火孔排列成十五道断线，最下方还有新鲜的白蜡顺着石壁往下滴。伊芙将两张收钥单折好塞进衣襟，先把薄铁牌压进第一阶的裂缝。铁阶吃住牌面，最前一张焦页才停止往下卷。
希娅站在阶口，没有碰钥匙。她把封魔锁半环套回腕上，半环的裂口正对着墙上滴落的白蜡：“内环有人刚焚过页。”
罗莎琳的锁骨白缝在这句话落下时扯出一道细光。那光没有去碰账页，却朝左侧墙壁上一张焦页偏过去。她抬手按住衣领，指节在发抖，过了片刻才把沾血的袖口从白缝上移开一线。
白光贴住焦页边缘，纸上被烧黑的印章渐渐露出轮廓。罗莎琳脸色发白，仍没有把手伸向门内，只盯着那枚印章说：“这不是我的副签。”
伊芙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印章中央是一枚被剜空的指印，外圈刻着白塔执印者的旧纹，纹章下压着一道刚断开的白蜡线。线头从焦页背后穿进更深的铁阶，末端还在微微颤动。
无脸孩子停在门外，将铜扣攥在胸前。她没有跟上铁阶，只抬手指了指那根蜡线，又把手收回衣领：“有人走。”
伊芙把账页卷起，绕开第一阶上被火烫出的十五道断痕。她的靴底刚落到第二阶，白蜡线便猛地往下缩，阶底随即传来一声沉闷的门闩响。墙上焦页被风卷起，露出其后一块尚未烧尽的木牌，牌上刻着：内环焚页间，执印者在内。
伊芙拔出压在第一阶的薄铁牌，斜着插进焚页间的门缝。门闩被顶住，门内翻涌的热风吹灭了墙上最后一点白蜡。她侧身穿过门口，先看见一只嵌入地面的黑铁炉，炉口没有火焰，只有一叠叠纸页在里面卷成灰白的螺旋。
炉前站着白袍人。那人背对铁阶，右手套着一只露指节的白手套，正把一张刚撕下的账页送进炉口。账页边缘闪过奥维恩旧纹章，伊芙已经抬手扣住那人的手腕。
白手套里传来蜡纸被撕开的响声。对方没有回头，手腕猛地一翻，整只手套留在伊芙掌心，露出的手背却被黑布缠得严严实实。那张账页还是落进炉中，灰白纸旋立刻把纹章卷碎。
希娅的黑焰擦着门框压进来，封魔锁半环被热风逼得发红。白袍人向后撞开炉侧一块铁板，铁板后露出下行窄井，井里挂着一架正往下滑的空铁篮。
“站住。”伊芙把白手套按在炉沿。
白袍人终于偏过脸，面上覆着一层没有五官的薄蜡。她看不见那人张口，焚页间的炉壁却先响起一道干裂的声音：“归档物已转。”
空铁篮猛地坠下，白袍人顺着井口的铁链滑入黑暗。希娅刚要追，伊芙已将白手套拉开。手套掌心压着半片还未烧尽的湿纸，纸上有一道新鲜的红泥印，印旁只留下一行匆忙写下的转运字：空名旧躯，移送骨室。
炉口忽然喷出一阵白灰，烧碎的账页碎屑贴上伊芙手背。白灰里浮出另一串歪斜的轮辐印，正与希娅手背留下的车轮痕一一相对。
伊芙将从封存坡道取出的湿木轮放到炉前。轮辐刚触到白灰，灰上的印记便顺着木纹爬开，车轮自己转了两圈，轮缘最后停在下行窄井旁一枚生锈的转辙钉前。她把半片湿纸压上钉帽，红泥印被白灰一浸，露出转运纸原先藏住的时刻：骨室回收车，第三声钟前出井。
井底立刻传来一短一长的铁响，空铁篮在黑暗里又晃了一下。希娅的目光落在自己的手背上，轮辐印被炉灰照得发白。她将那只手收进袖中，另一只手握住木轮边缘，替伊芙把转辙钉周围的灰扫开。
钉下压着一块窄铁片，铁片上刻有两条去向：左边骨室回收，右边焚页回送。白袍人滑入的铁链正穿过左边槽口，链上还挂着一点被撕断的黑布纤维。
“她走骨室。”阿黛尔说。她把白手套翻到手背，手套指节处有一道被黑布勒出的深痕，痕迹和铁链上的纤维同样粗细。
罗莎琳站在门边，没有靠近转辙钉。她用袖口重新盖住锁骨白缝，白缝却在黑布纤维朝骨室一侧摆动时亮了一下。她抿紧嘴唇，把那点白光压回衣领：“左边的门会认白塔旧印。”
伊芙将无名白铁片塞进右边的回送槽。铁片卡死了焚页回送，左边的转辙钉发出一声脆响，井口下方升起一道钩住空铁篮的横杆。铁篮被迫停在半途，白袍人滑下去的铁链也跟着绷紧。
“第三声钟前，它走不了。”伊芙拾起木轮和湿纸，望向井口，“我们先到骨室门前。”
焚页间炉侧还有一条维修梯，铁链从梯旁垂下，直通骨室外的横廊。伊芙先将薄铁牌留在回送槽，确认铁篮仍被横杆扣住，才顺着维修梯往下。阿黛尔跟在她后面，左臂贴着身体，没有去碰那条绷紧的铁链。
横廊尽头的骨室门比铁阶宽得多，门板上嵌着十五枚褪色骨钉，骨钉之间却没有写姓名。门前停着一只空车架，车架的卡扣正扣住井中那架铁篮的吊索，另一端延向骨室深处。
伊芙把白手套覆到车架中央的凹印上。手套掌心那道红泥印与凹印合住，卡扣立刻松开一寸，骨室门内响起轮子碾过木板的声音。门缝里冒出一股冷雾，雾中夹着被白蜡封过的麻布味。
希娅站在横廊转角，封魔锁半环始终压在手腕上。她看向空车架的后轴，那里挂着一根已经发黑的细绳，绳端系着一小段被剪断的十五号线头：“回收车没走远。”
罗莎琳没有让白缝靠近骨室门。她从自己袖口撕下一条沾血的布，缠住门边正在往外钻的白线，又把布尾压进石缝。白线被拽住后在她锁骨下狠狠抽了一下，白缝渗出新的血，门板上的骨钉却全都暗了下去。
“它看不见我了。”她扶住墙，声音很低，“快。”
伊芙推开只松了一寸的门。门后没有尸骨堆，只有一条向内延伸的木轨，轨上停着一架盖着白蜡麻布的小车。小车前方的铁链被横杆勒住，车轮还在原地缓缓打转。麻布下露出一截苍白的手腕，腕上缠着褪色红线，红线末端正压着奥维恩家的旧纹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