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芙没有掀开整块麻布。她先用指骨衣扣挑起露在外面的褪色红线，红线下压着的奥维恩旧纹章被白蜡黏得很紧，车轮一转，纹章就朝骨室深处拖去。
她把白手套摊在车架的卡扣上，红泥印正好盖住纹章外圈的缺口。卡扣没有松，麻布边缘却渗出一圈淡灰的水字：归档物，未验；回收人，未到。
希娅站在木轨外，封魔锁半环悬在掌心，没有去碰红线。她看见水字最后两个字时，手指收紧了一下：“它还在等人接。”
“等不到。”伊芙把半片转运湿纸压到水字上。湿纸上的骨室二字被车架吸住，另一行“空名旧躯”却没有消失，反而沿着麻布下的轮廓慢慢浮出。那是一具很小的身体，双手交叠在胸前，手腕只缠着褪色红线，没有姓名牌，也没有签收印。
麻布下的脸仍被白蜡蒙住。伊芙没有伸手去揭，只将下行账页贴在车侧。账页里的半枚白塔印震了一下，木轨深处立刻传来轮轴回转的声音，一股新的白线从骨室后门钻出，直奔车架中央的凹印。
罗莎琳靠着门框，袖口缠住的白线已经渗出血。她抬头看见那条新线，先扯断压在石缝里的布尾，任由锁骨白缝被牵得发亮，随即用沾血的布条缠上车架的凹印。
白线撞到布条，车架发出一声闷响。罗莎琳脸色骤白，膝盖几乎撑不住，却没有看向麻布下的身体：“这印只收回车，不收人。”
伊芙趁卡扣震开的瞬间，将白手套塞进凹印内层。红泥印被铁齿咬住，水字从“回收人，未到”改成“执印痕，留档”。小车停下了。
车底弹出一枚薄薄的骨牌，牌面写着：旧躯无名，未准焚毁；执印者另持活页，前往骨室后库。
骨室后库的门半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发红的火光。伊芙将骨牌压进小车车侧的旧槽，麻布下那截手腕旁随即浮出一圈浅灰封线，红线仍在，封线却把水字里的“未验”压成了“留档”。
“我守车。”阿黛尔说。她从地上拣起一枚脱落的骨钉，横在车轮前，又用靴尖踩住木轨缝里试图爬回来的白线。
希娅没有反对。她站到伊芙身侧，封魔锁半环扣在腕上，黑焰只留一层薄边，避开麻布和车架。罗莎琳靠着门框喘了一次，手上沾血的布条仍缠在凹印上：“后库的活页能补领回位。别让它碰到回收人那一栏。”
伊芙推开后库门。里面没有书架，只有一面嵌满窄格的骨墙，每一格都塞着烧到一半的湿纸。白袍执印者站在最深处，白手套已经不在手上，黑布缠住的右手正按着一张展开的活页。
活页上原本空着的栏位正在渗墨，墨迹沿着“领回人”三个字往下长。伊芙把下行账页甩到骨墙前，账页的白塔印撞上活页边缘，二者同时震了一下。白袍人没有抬头，反手将活页撕成两半，一半塞进骨格，一半攥在掌心。
希娅的黑焰压住那只攥纸的手。白袍人的黑布立刻卷起，露出一截被蜡烫得发白的指节。她没有烧人，只把火焰逼到纸边，墨迹刚爬出的那一笔便干裂成灰。
伊芙趁势抽出骨格里的半页。纸上没有人名，只有一行被反复划过的旧字：奥维恩空名，入骨室，待活页补领。
白袍人撞开侧墙暗格，黑布重新缠回手背。她带着另一半活页退入暗格，骨墙随即合拢，只留下一滴红泥落在地上。
伊芙把那滴红泥抹到半张活页的断口上。纸边立刻浮出一道细窄的箭头，正对骨墙最底层的第三格。她没有去碰骨格，先把半页贴上暗格外的石缝。墙内传来纸张被压住的闷响，暗格门随即向外顶开半寸。
白袍人隔着门缝抬起缠黑布的手。另一半活页被她按在掌心，纸角已经沾上新墨，墨线沿着“领回人”一栏往下拉，绕开了骨墙，却朝外面停住的小车爬去。
伊芙将半页往石缝里再推进一寸。暗格内的红泥印被纸边咬住，白袍人手背骤然一滞，掌心活页的墨线也断在门槛上。
“你把它写进去，车就只留你的印。”伊芙盯着那只手，“它不再等领回人。”
白袍人没有答。骨墙里忽然响起两下急促的钉击，后库外的木轨也跟着震了一记。阿黛尔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车轮在动。”
希娅回身撑住后库门，黑焰沿地面铺开一道窄线，却没有越过车架的封线。罗莎琳在外面咳了一声，沾血布条被白线拖得越来越紧：“她在用残页拔回收印。”
伊芙把半页从石缝里抽出半寸，暗格门立刻想合。白袍人趁机往后退，掌心的活页仍攥得很紧。她没有追进狭缝，只以指骨衣扣挑起半页断口，断口上那道红泥箭头忽然转向骨室后库另一面墙。
墙后传来一声铁闩落下。小车被白线拉动的声音戛然而止，随即传出一阵更沉的轮响，正从骨室外侧朝后库逼近。
后库另一面墙向内裂开，一架更高的黑铁回收车从缝隙里推出来。车上没有麻布，中央只立着一根空白的白蜡柱，柱脚开着与白手套红泥印相同的凹口。白袍人掌中的活页立刻发出细响，墨线掉头往那根蜡柱爬去。
伊芙先一步将白手套从衣襟取出，甩进蜡柱凹口。红泥印被柱脚咬住，回收车的铁轮猛地停下，空白蜡柱浮出两行水字：执印痕已收；补领页不得越车。
白袍人手里的半页被扯得绷直。她想把纸塞进暗格，暗格却被伊芙半页上的红泥箭头顶住，门缝只容墨线来回抽动。她腕上黑布裂开一道口子，露出的指节被白蜡烫得发亮。
“放下。”伊芙说。
白袍人抬起头，覆在脸上的薄蜡裂出一道竖缝。她没有把活页交出来，反而将纸角按进骨墙第三格。格内顿时弹出一枚黑色铁扣，扣上拴着一条细红线，线的另一端穿过后库顶端的通风孔，直指更深处的石道。
希娅的黑焰贴着格边烧过，没碰那半页，只把黑色铁扣上的白蜡烧开。扣内露出一行转运刻字：骨室后库，交白钟塔下层。
白袍人趁铁扣弹开的震动退入暗格，另一半活页被她带走一角，剩下的纸边却撕落在地。暗格在她身后合死，红泥箭头仍指着那条通风孔后的石道。
骨室外的麻布小车终于安静下来。阿黛尔隔着门喊：“白线退了。”
伊芙拾起落下的纸边和黑铁扣，将半张活页折入账页内层。白蜡柱上的“执印痕已收”还没有褪去，回收车却已经把车头转向钟塔下层的方向。
她没有让回收车立刻开走。伊芙先将湿木轮塞进车头前的制动槽，轮缘卡住铁齿，钟塔下层的石道便只露出一条窄缝。缝里飘来一片细小的白灰，灰上印着半枚被烫裂的白塔纹。
罗莎琳松开缠在凹印上的布条，手指已经被血浸透。她没有去扶锁骨，只把白灰压到黑铁扣旁。灰粒贴住转运刻字，缓缓显出一串被藏在纹章里的细号：钟塔下层，第十五钟柜。
“她会去拿新的页。”罗莎琳说。
伊芙把细号记在账页空白处，又将木轮拨回半格。回收车只能沿石道慢慢滑行，麻布小车仍被阿黛尔的骨钉锁在骨室里。希娅站到伊芙身侧，半环封魔锁贴着腕骨，视线落在前方那条狭缝：“这次她没有车可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