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假期放完，高三教学楼空下来，只留下高一高二学生苦兮兮搬凳子桌椅。
江兰上午特意请假躲清闲，没人管她，请假很顺利，保安大爷都认识她了，见怪不怪开了门。
学期还没收尾，班任们已经开始“准高三”的催命状态，也就借着搬凳子的功夫学生们才能在操场上躲唠叨，坛边坐着几个刚搬完凳子扯着领口扇风的学生在乘凉，看见才从校门口挪过来的漂亮女生目光跟着飘过去。
一七三的个子在女生里算高的，新换的粗框眼镜挡不住眼角那枚小痣，任眉眼摆出再冷淡的神态也总能勾得人心角一痒。
阳光下她整个人白晃晃的，引得几个高一男生频频向这位陌生学姐侧目，又在江兰看向这边时不太自然地与同伴嬉笑移开目光。
也有高二生认出她的，嘀咕几句。
江兰将略磨损的书包肩带绕在指尖打着晃，熟练忽视掉那细细碎碎的声音，往教学楼那边去。
本来也听习惯了，下学期分班少撞见些不对付的同学就行。
高二操场人声渐稀，教学楼阴影挡住太阳带来短暂的阴凉，刚到沿下，江兰便瞧见一个差不多年纪的女生立在门边。
中午正值饭点，大厅就剩下几个偷摸抱着泡面乱窜的学生，那个女孩子就在门口干杵着一眼不眨地盯着她，突兀的刺眼。
像是又是来找事的。
来的时候挤公交车到现在还没歇过脚，又想起处理个没头的人际关系江兰停下脚步也顺着女孩的方向回瞪过去。
她狠狠抬起头时，那个女生还在盯着她，四目相对，女孩子一顿，似乎被她显凶的目光吓了一跳。
“看什么看。”
江兰一开口自动调出那种又凶又硬的语气，即使也没那么坏的心情也刻意眯起眼，盘算着这个没穿校服的女生把她叫出校门处理的概率有多大：“你有事吗？”
“哦！哦？”
可那人反应呆呆，只瞅着她的脸发出小小的惊呼，第一声听起来像是赞叹，后面又跟上莫名疑惑。
“我找到你了。”女孩子向她走近，身上穿着一套绣着小猫的T恤，下身是看不出版型的蓝灰色调的裤子，给人一种柔软松散的感觉，不像本校的学生。
她没有下一步行动，反而原地捂住嘴，更不加以掩饰地凝视着她：“你是江兰，同学吧？”
这两句没头没尾的话让江兰一时间听得发懵，但见惯了笑面虎背后阴人，她心里戒备得紧，只微微点头。
江兰分辨着那张逐渐放大的脸。
女孩白皙的脸颊两侧点缀着棕色的小雀斑，一头不像烫过的天然微卷发披散着，前面的齐眉刘海晃啊晃，杏眼弯弯，这样看着，江兰就会联想到现在送生日礼物流行的毛绒玩具咖啡色泰迪熊。
“有事说事。”那人一副打量珍稀物种的神情向她走来，江兰先移开目光下意识把手半抬不抬的挡在前面。
这算好的了，她本来还想补一句“没事别套近乎”，因为对方还没明显流露恶意就又憋着没说。
“我叫季箐。”
季箐眨眨眼一字一顿说的很认真。
江兰见她没说别的意思，又被浑身看的不自在，点点头不搭腔就往楼梯口走。
不想搭理人的意思就写在脸上，但季箐不知道是没察觉还是不介意，仍在后面跟着她。
隔着一两级台阶的距离，季箐问一些莫名其妙的问题：你现在多大啦，最近心情怎么样，成绩如何……江兰很难不烦，坚持爬楼梯找教室，等身后紧追不舍那人注意她不怎么说话又要连环问时才勉强哼哼两声算作回应。
高(2)三班。
这所高中每年级差不多四十多个班，除了定下的前九个重点班，其他的普通班普遍都塞了六七十人，县城地方小，家和学校也离得近，能回家的都不肯住校，一到午休时间学生都跑得没影。
阳光很好，前排窗户没关，深蓝色的窗帘布被风鼓起，老班养的两盆白色马蹄莲大概在上午刚被浇过水缓过来叶子挺起来，五楼的高度能看到学校道边种的大柳树树梢，整个教室静悄悄的浸在翻涌的绿色里。
这一路上走过来，江兰更确定季箐是个怪人，她自说自话至少有五分钟了……而且现在还锲而不舍跟着自己跟进教室去了。
书包放下，江兰又去黑板前把缺勤表那里自己的名字蹭掉。
“嘛，理理我呗。”季箐还没放弃，江兰越不理她她就越恨不得直接跳到江兰眼前，还自觉地去走廊水房换了盆水来给她淘抹布。
“……你到底要我说什么?”江兰深吸一口气，拿着抹布转过身对上感觉一直在叽叽喳喳个没完的季箐：“你想干啥啊？”
因为一开始以为这家伙是谁从校外找来的要找自己麻烦，比起以前江兰已经算得上是耐下性子打算等对方表明意图，等半天，现在只发现这个叫季箐的单纯就是个唠叨怪！
越想越憋屈，江兰走下讲台。
“呃呃，你、你不会打我吧？”见她气势汹汹逼近，季箐终于怂了点，想笑一笑，刚露出小虎牙又被她吓得憋回去，后退了几步抱头求饶，“我真只是想和你做个朋友！”
“你怎么知道我打人的事？”江兰想起来，最近一次全校通报批评就是这个月的事来着。
她低头看季箐，那人抱着头缩在那儿，让人有点发笑，江兰差点没绷住脸，好在季箐也没抬头。
应该不是她想的那样
谁会让这种人来找麻烦啊，跟盘豆芽菜似的。
走廊传来有人过来的脚步声，凭多年经验江兰判断出来的是哪个，一边故意阴着脸吓季箐一边把人提溜到教室门口按到那面墙上。
“你干嘛呀？”季箐没等到动作悄悄睁开眼，不明所以。
不用江兰回答，走廊那头突然炸开一声吼：
“那边那个！哪班的？还不穿校服！“
快秃顶的教导主任举着扣分板，正气喘吁吁地往这边赶，时间差不多，教导处主任们都从食堂回来巡查楼层，他一眼瞅见三班门口的季箐，又觉得面生不像三班学生。
那头披散着的长头发外加上没穿校服，季箐就像是个活脱脱的扣分靶子站在门口。
好计谋，季箐嘴角抽了抽回头看了看江兰：……
她不是这学校的学生，虽然扣不了分，但被发现是校外人员进来也会被五花大绑赶出去吧。
“喏，收你的来了。”江兰笑眯眯松开手推了推她。
“我走了！晚上找你！“季箐丢下这句，扭头就往楼梯口蹿，卷发在空中弹了两下。
教导主任追到跟前时，人已经没影了，他认得江兰，出了名的问题学生，见她老老实实站在三班门口，就先追那个跑出去的女生去了，很快那个光溜溜的后脑勺跟着消失在楼梯拐角。
江兰把抹布扔回讲台上，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背，指节上还沾着黑板的粉笔灰，刚才按季箐肩膀，那件T恤上应该留下了手印。
下午窗外的蝉叫得人心烦。
教导主任好像没追着人，上完下午第一节课后照例叫江兰出班询问，江兰把自己所知的都诚实说出去了，她本就不认识那个突然搭话的季箐，主任没证据怪她把校外人员带进校，教育两句也就让她回班了。
化学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一大串方程式，粉笔敲在黑板上笃笃响，江兰在第三排记笔记，字迹一行行排开。
只有偶尔，笔尖停一下，会想到中午那个奇怪的女孩子。
前几天自行车坏了，送去朋友那儿修，还没取回来，这几天江兰只能坐公交或者走着回家。
晚自习九点半下课，学生三三两两地散开，炸串摊和烤冷面推车围着一圈人，江兰往老小区那块区域走，路灯不怎么亮，到老小区那边更暗。
楼道墙面上贴满了花花绿绿的小广告，一层叠一层，走廊里混着一股水泥与灰尘的味道。
她摸黑往四楼走，这么多年她就算闭着眼也不会踩空，快到三楼的时候，听见前面有动静。
行李箱的轮子在水泥台阶上磕磕绊绊地响，偶尔还会卡住，发出一声闷闷的“咚”。
这边老楼区住的多是些当年分房到这的老人，腿脚不好，这个点儿早就关门睡了，按理说不该有人拖着箱子在楼道里吭哧吭哧折腾。
江兰在拐角处停下。
月光从楼道窗户斜进来，勾勒出前面那人的轮廓——
还是那头蓬松的卷发，有点乱的齐眉刘海，还有那只歪了一边轮子的帆布行李箱。
“季箐？
江兰不怕黑，也不怕生人，但眼前那卷发的提着大行李箱的背影属实给她吓了一跳。
那人在楼梯半截腰听到后回头看她，又是熟悉的笑容：“江兰？……挡你路了吗？我很快就把箱子提上去啦，等一下。”
晚上还真见面了。
江兰记得清楚，白天在学校碰到，她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没透露过住址，也没提过父母分居后自己住在奶奶家。
她都没敢继续往上走，站在平台抬头看着楼梯上的女生：“你从哪搞来的我家地址。”
她能想到的唯一解释，就是这人早就盯上她了。
季箐愣了愣，憋着笑空出一只手朝下面挥了挥：“不是……”
老楼不隔音，她俩在三楼半说话，还没等解释什么，头顶那扇门忽然“吱呀”一声开了。
灯光从402门缝里漏出来，楼道被照亮一小截，江兰奶奶探出半个身子来，身形瘦得干巴巴，颧骨高，看着不算太老，眼神精亮。
“哎哟，到了到了，我算着时间呢，还以为你找不着路。”早年江兰奶奶是开小卖部的，自带那种自来熟的劲儿，对季箐招招手，“快进来快进来，楼道里灰大。”
季箐赶紧应了声“哎好”，奶奶这才往后看了一眼，视线越过行李箱，落在站在后面的江兰身上。
“兰兰回来了。”
“这是我孙女，搭把手去，这小姑娘是新来的租客。”奶奶两头介绍完就把头缩回去了，门虚掩着，那条暖光被压成窄窄的一条。
江兰看奶奶那扇已经半合的门，过了两秒才往上走，伸手拽住行李箱提手。
奶奶家的确对外出租，奶奶之前一个人住在这块的老房子，后来江兰爸妈闹分居，小孙子跟着儿媳，孙女跟着儿子。
江兰爸爸是开大车运货的，大男人在外工作还要照顾小姑娘，奶奶心疼儿子就主动把江兰接到身边。
这间三室一厅的老房子，奶奶住主卧，另两个房间长期出租。
不过因为这片楼区设施老化，交通也不好，房间很少能租出去，自打上一个租客到期退租，空了快半年，终于等来季箐租下了房子。
期间次卧都是空着的。
就半层楼的高度，箱子不算重，江兰把行李箱靠客厅墙边放好。
奶奶端了一杯水过来，瘦长的手指托着玻璃杯递到季箐面前，眼珠上下打量了一圈：“小姑娘一个人搬过来？家里人呢？做什么工作的？”
季箐从门框里挤进来，接过水杯：“谢谢啊，我自己住，我是画画的，在网上接一些单子，给书啊杂志啊画插图那种。”
“大艺术家呀。”显然没听懂多少，奶奶夸张地点点头，指向朝南那间次卧：“那间，床单被罩柜子里有，我让我孙女帮你铺。”
被指使惯了，江兰被奶奶派进来铺床单，季箐也没好意思让她一个人弄，匆匆咽下水自觉去对面床头扯住被单另一角：“我当时找房子，看到你家窗户玻璃上贴出租和电话号。”
“就、恰好租到你家了。”
江兰瞥了一眼她放下的水杯，收回目光，把另一边的床单角也塞进床垫底下，纠正她：“这是我奶奶家。”
“有事找我奶，少去阳台那边，我就当这是个巧合。”
目前季箐的确没做什么特别出格的事。
只是今天中午莫名其妙和她搭话，又莫名其妙恰好租房子到她奶这。
江兰想，今天的糟糕事要全写进日记里，包括遇见季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