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放学，张从江兰手里接过一兜子书，掂了掂，“五年高考？你高二写什么模拟题啊？”
他嘴上没停，接过一袋就往胳膊上挂，胳膊上已经挂了两个袋子了
“对对对，昊哥加油。”江兰对这个没完没了的死党，耳朵已经练出茧子，敷衍几句擦了把汗，她怀里还有一摞五花八门的各科笔记，“力气使手上咱俩还能少跑几趟。”
明天期末考，学校要求清空教室，书全得带回去。
校门口被家长堵的不行，江兰和张昊突破一圈人墙才把那几袋子书扔到自行车上。
张昊几个大跨步放完袋子，立马蹲在自行车轮子边扇风，江兰慢一步把书兜子放进后边的小篮子里，也扶着车喘气：
“累死我了……”
江兰往下看，张昊从修车店出来接她的，头发还是理发店新染的黄色，不过颜色不太匀，发根那块露出一截黑色。
她妈和张昊妈是朋友，在她还住在自己家时就认识了。
后来张昊没考上高中跟家里吵架，现在在修车店当学徒，褪了色的工裤膝盖那块还有油渍，她呢，家里学校都没好，交情这么多年还真没断过。
江兰摸摸校服外套，拿出一盒软白沙分给他：“拿根抽吧。”
穿着身校服戴眼镜文文静静的小姑娘就这么递过去一支烟，要是有人注意到这边都会被这反差惊掉大牙。
张昊瞄了眼烟盒挪挪嘴角：“还得有十多根呢吧？就一根给我？”
“爱抽不抽。”江兰自己叼了一根，打火机啪地一响，她眯了眯眼，作势要去抢他手里那根，“剩下的我考试这几天还要抽呢。”
张昊知道她家什么样，张昊知道她家情况，护着烟信以为真，腾地站起：“行行行，兰姐你后边走着，小弟给你推车。”
因为今天两个人，总算不用绕大路，想了想，江兰一手夹着烟空出一手往衣兜深处掏了掏，摸到那块因为体温微微软化的巧克力：
“喏，接着。”
张昊眼疾手快接过她扔过来的东西，看了一眼又嬉笑：“德芙，又是你们学校哪个男的送你的？”
“不是。”江兰把烟送到嘴边吸了一口，烟雾从唇缝里散出来，“我奶租客给的。”
那天季箐搬进来后倒也没怎么烦她，她每天在学校呆着，而季箐这种画画的好像在外面搞什么采风的东西，也是隔几天就不见人影。
不过偶尔早上上学或是晚上放学碰到的话，季箐就又会黏上来。
也没什么要紧事，就像是这些巧克力，那天江兰早上在门口穿鞋，被她一股脑全塞进手里。
她说自己吃不了，季箐就说带学校去分给同学。
……才不给，就这样吃了一周半还没吃完。
“你奶那老破小还能租出去？”张昊咬开包装，“这牌子巧克力可比烟贵多了，那租客男的女的啊？”
江兰：“……女的。”
“女的也不能掉以轻心呀。”张昊嘿嘿笑。
“去你的。”江兰蹙眉。
长这么大了她知道见过的也多了，不喜欢这样子的语气态度。
不过，从小学五六年级，到初中，再到高中，身边的人都是会开这种玩笑的，以后在社会上大概也这样，本来就该习惯。
张昊没觉出什么，在前面又抱怨起修车铺的几个烦人的同事，又说着有哪些难缠的顾客。
两边的红砖墙年头久了灰扑扑的，砖缝上全是青苔，车轮压过石子，后座的书袋一晃一晃，链条转起来发出细碎的声响。
就快走出巷口，有道甜腻腻声音从后面追上来：
“真不要脸，今天又找的哪个男的呀？”
江兰回头，看见三个人从巷口那边晃进来，最前边站着个女生，校服外套系在腰间，眼线快飙到太阳穴。
陈佳琪，高二文科班的，跟她在学校不对付已经大半年了。
张昊还不清楚什么情况，停下车声音粗了截：“跟谁这么说话呢？”
“她自己干了什么不清楚？新姘头跟着插什么话？陈佳琪扫了眼站在江兰旁边的张昊，大概没想到她今天身边还跟了个男的，但她带的人多，心里又稳了，“贱人一个，江兰。”
“你！”朋友就在身边，张昊脸先黑了，刚迈出去半步，江兰拽住他肩膀扯回来。
巷口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多了一个黑影，看着像个女的，前边两个男的，后边一女的，前后夹击，把他们堵在了巷子中间，陈佳琪至少找了三个人。
自己这边没什么优势。
“ 陈佳琪你找揍没够是吧。”
江兰心里计算下距离，咧嘴笑了笑：“上次带了点狗腿子在厕所堵我，被我把脸按在地砖上，当时那事不都广播了吗？”
被当众揭短，陈佳琪脸色变了，嘴角那点笑僵了半秒：“你少在这儿胡说八道。”
“堵你是你活该。”陈佳琪声音拔高，她是那种典型的社会小妹，在学校有一圈朋友，也有一圈不和的，平时跟谁都能搭上两句，画着最甜美的妆，骂人三秒爆一句国粹，“勾引别人男朋友真tm没一点脸。”
后边那人也堵上来，江兰瞥了眼，确认跑出去的概率不大，便侧头与张昊对视一眼。
今天估计得连累他一起挨打了。
江兰语调故意拖的松松散散：“哦——原来你一直找茬是因为你前男友那事。”
“没意思，一直追我，比狗还忠诚，我谈了两三天就给踹了，也就你当个宝念念不忘。”
江兰最后吸了一口烟又把烟灰弹在地上，用那双帆布鞋尖碾没最后一点火星：“我记得，他当时还和你处对象呢吧？看到我就立马甩了你了。”
“你猜为什么，因为你长得一般呗。”
巷子里安静了一瞬。
江兰其实很烦拿外貌说事，但眼下觉得只要能刺激陈佳琪就行，故意做出那种半笑不笑内涵的表情。
陈佳琪那张抹了一层厚粉的脸再也挂不住了。
她是嫉妒江兰，嫉妒她仗着那张脸轻而易举勾引人。
她清楚自己长得不丑，但江兰口中的“一般”比“丑”还让人窝火，说她丑还能反驳骂两句……
一般！？
“没爸妈要的贱东西！狐狸精！”
陈佳琪眼睛瞪圆了，恨不得冲上去撕烂那张她恨的脸，嗓音尖起来朝旁边的人吼：“愣着干嘛啊，揍她！”
前面那两个男的先骂骂咧咧冲过来去围张昊去了，两个墙壁之间回响着叫骂声，后边那个女的趁乱过来想抓江兰。
这些年来江兰打架都成行家了，她一直注意着身后，听到身后脚步声近了就转过身，抡圆了胳膊往那人脸上揍。
“我今天揍死你这个狐狸精！”陈佳琪也忍不住下来，跑过去去扯江兰头发。
江兰今天扎的马尾，陈佳琪手指绞紧发根，死命往后扯，江兰头皮一紧，整个人被拽得往后仰。
前面那女的反应过来，趁她仰头的功夫又扑上来抓她的脸，
“嘶——”
接着后仰的力道，江兰躲开前面那女的胡乱攻击，但指甲尖还是划在下巴上，火辣辣的一道，她往后用胳膊肘猛地去撞陈佳琪，刚好到她脸颊的位置，陈佳琪跟着哀叫一声“啊”，松开了控制。
江兰打架从来不扇巴掌，巴掌侮辱性是强，别人打她都用巴掌，她只用拳头往回揍，用指节骨最硬的那块。
回想起那天厕所带小妹堵人被反打的惨痛经历，陈佳琪学聪明了踉跄着往后退，捂着下巴，声音又尖又细：“再过来一个！揍这小贱人啊！”
那俩男的接活的时候听说是收拾一个小姑娘，没想到到了现场还有个半大小伙，就围在张昊旁边推推搡搡大声骂着装架势，见陈佳琪发声了，只能分一个过去，另一个控制住挣扎厉害的张昊。
前面那女的脸上才被江兰揍得挂了彩，扑上来拉住她左边胳膊，指甲掐进肉里，过来的那大汉从右边一把攥住她手腕。
江兰用力挣了两下，但架不住这次人多还有男的掺和进来，没挣开，两个人一左一右把她胳膊拽直了
“不是因为成绩洋洋得意吗？明天期末考试在家里躺着吧！”陈佳琪吐了口带血的唾沫。
跟着抬起一脚踹过去。
江兰躲不开，那一脚正中小腹。
女生小腹软，她疼得吸气，那块一阵一阵地发酸发紧，像被人往里塞了一把碎石子，五脏六腑跟着疼，没站住又被生生拉起来。
在这座小县城里，平常管事的一般和稀泥，警告两句就过去了，更多的孩子是挨了一顿揍，第二天消息传开，迎来更大范围的集体霸凌。
哦，也不是没护崽子的家长。
江兰恍惚想起来，有一回一个穿围裙的大婶，大概是开早餐店的，接到电话后围裙没脱就冲到学校，找班任，去校长闹。
当时她，江兰，站在校长室看热闹的人群里在想什么呢？
陈佳琪手扇麻了，站那歇着喘口气甩了甩手腕，江兰的眼镜早不知道飞到哪去。
皮厚，不算疼。
几巴掌下来，江兰的头发全散了，脸颊火辣辣的，每寸晚风吹过来都能感觉出长短，一阵凉，一阵烧。
“陈佳琪……”
江兰嗓子眼里很糊，之前被踹的胃酸要涌上来，混着那种翻腾的热气，或许是肾上腺素疯狂分泌，她盯着陈佳琪：“咳……在学校躲着我点……我见你，就揍你一次。”
“你tm……”
陈佳琪错愕，没想到她这时候还要放狠话。
江兰又垂下头，让发丝挡着半张脸，等那阵眩晕过去。
明天要是真被揍得不能去考试就算了。
掉出重点班也没问题，只是牵连朋友难免自责。
“滴——滴——”
巷口车喇叭响了两声，灯束突兀从巷口斜斜地打进来，把几个人投在墙上的影子扯长又压短。
在场的人都愣住了，江兰被灯光刺的眼膜疼，眨了两下眼她没看清来人，只在那全封闭式三轮车上看见那团毛茸茸的卷发和挥动的手臂：
“上车！”
季箐拉开车门，不能下去接应就朝巷子那里大喊。
趁着众人都没反应过来，江兰用力将手臂从桎梏中抽出来，她一下子没站稳，又借着往前趔趄的劲直接起步冲。
带着惯性和全身的重量，江兰撞向控制张昊的大汉使他往旁边歪了半步，张昊也同时反应过来同时用腿蹬。
变故突然，等陈佳琪这边反应过来，两个人都熟练拿出百米冲刺的速度往巷口跑。
“靠，追上去！我还没打够呢。”
陈佳琪就刚才的功夫又被江兰捅出个熊猫眼，捂着眼睛靠墙，也不好看。
江兰校服下摆被风掀起来一角，露出腰侧一块青紫的印子。
为了尽快提升起跑速度，三轮车一直没熄火，江兰他们去追，后排季箐伸手拉她，把她拽上后座，接着江兰又回过身，弯腰一把抓住张昊手腕往里拖。
她用力，昊膝半边身子栽进来，他赶紧缩脚往里一收，整个人跌进后座里
“关门关门！”季箐探身去够车门，铁皮门“嘭”一声拉上了。
她手撑着驾驶座靠背，又朝前面喊：“叔，可以加速了！”
后视镜里，那条黑洞洞的巷口越缩越小，叫骂声追出巷口，被风吹散的零零碎碎，车厢里只回荡着他们这帮人的喘息和心跳声。
大有死里逃生的感觉，
“我艹……”
张昊大口喘着粗气，整个人歪在靠椅上，靠着三轮车振动的坐垫才有一点实感。
“哎呦，你们这些小年轻的怎么闹也得小心点啊，出事多让家长操心。”前面开车的司机唏嘘道。
但后座三个人都没接话。
“那伙sb，也不看都混哪的，见人就打。”火气缓一步上来，张昊揉了揉胳膊骂：“那领头的女的有病吧专挑期末找茬，叫陈佳琪？江兰你放心，我回去明天就叫人，也让她尝尝被群殴的滋味！”
“去他的期末考。”江兰望着车顶棚气喘吁吁，脑子里是散了一地的书，还有那辆倒在地上还在转后轮的自行车。
她眼镜也在刚才弄丢了，现在世界一片模糊，车顶棚那盏小灯在她眼里像一朵晕开的光团。
只有肺部的起伏和呼吸道的干涩格外清晰。
“没事了。”
江兰控制着声音平下来：“都是我的事，学校里我自己解决就行。”
当时只顾着跟江兰跑，张昊这时候才缓过来自己上了一辆陌生人的车，往右边陌生女孩那边探身收敛语气：“呃，谢谢啊。”
最右边坐着的是个小姑娘，看着长得很乖，低着头小声回了句“不用谢”。
他猜这可能是江兰的哪个朋友，只是没听她说过有个长得很甜妹的朋友。
毕竟，她和他们看着就不像是一路人。
“张昊，我发小。”江兰低头扎下绑头发的皮套，“这是季箐，就那个我奶家的租客。”
江兰不知道季箐是怎么知道他们遇到了麻烦，她总是会很巧合的出现在她的生活中。
她夹在后排两人中间的位置，抬手把散下来的头发拢了拢，咬住皮套的一边把头发重新扎起来，动作牵着小腹。
“所以，你怎么找过来的？”
江兰专心绑头发，等着季箐回答。
“喂。”过了会还没听她说话，江兰扭身转向右边的季箐，想催她回答：“说话啊。”
江兰近视度数挺高的，眼前是季箐形状的模糊色块。
那团代表季箐的色块肩膀微微缩着，车厢顶灯的光落下来。
奇怪。
江兰觉得自己看错了，她为什么看到她在哭？
哭泣是会传染的，就像幼儿园里第一个想找妈妈的小孩哭出声，其他孩子的情绪也会被调动。
晚自习后放学夜色已经深了，车窗外面路灯一盏接一盏地往后退，明灭交替的光在季箐脸上划过，每亮一次，那条泪痕就更清楚一点。
“你哭什么。”她对着季箐莫名底气不足。
为什么难过？
……有那么难过吗？
放学就被人拦路揍了一顿，她都没嚎啕大哭呢。
季箐没抬头，抬起手背飞快地蹭了一下眼睛，动作又轻，她吸了一下鼻子，声音闷闷的：“担心呗……想你明天考试怎么办？那些书怎么办？”
季箐不想哭唧唧的，掉过头对着车窗：
“你又该怎么办？”
“得多疼啊…”
她尽量幅度小小的吸着气，车窗玻璃映出泛红的眼圈和鼻尖，那些被压着的啜泣声混在车轮滚过路面的沙沙声里，张昊没听清女孩子们低声说什么，还大声计划着明天怎么找人报复陈佳琪那帮人，嗓门大得盖住了半车厢的声响。
但江兰还是听见了。
得多疼啊。
那四个字在她心里头慢腾腾地滚了一圈，最后，像一滴从高处落下来的水，莫名使她心尖尖忽的颤了下。
江兰也不好意思放任别人哭不管，还是把手伸过去胡乱抹了两把她脸颊：“那点子事我都不在意。”
湿漉漉的，蹭了一掌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