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世界

作者:绣球花叶子ST 更新时间:2026/10/8 5:33:09 字数:5118

江爽军后悔了,为了图省钱把女儿叫来,结果惹出这么一摊事。

崔明珠她姐下周要出差,在电话里商量调换看护时间,崔明珠也不想让江爽军陪自己在医院熬着受累,拖到下午两个人又从医院回家。

刚进门,就看自家阳台被砸了。

始作俑者还是女儿不知道哪来的狐朋狗友,好像是他妈老房子那边的租客。

人长得乖,一口一个叔叔阿姨对不起。季箐躲在江兰身后红着脸鞠躬,说是自己贸然来找江兰,打闹中把阳台玻璃门撞碎了。

那扇门只剩铁架子门框,玻璃残骸散了一地,已经看不出它生前经历了什么。

再加上她赔钱大方,没少一个子,江爽军就没再追问,只是沉着脸批评教育了两个人一个小时。

可就算天王老子来了,被砸了阳台的崔明珠该生气还是生气。

脾气暴的崔明珠收了钱勉强没骂人,黑着脸拿扫帚扫满地玻璃渣,她不愿留人过夜,江爽军连夜驾车把两个小姑娘送回了老房子。

江兰能想到,爸爸回去后估计得被训得一晚上进不了屋。

——

夜幕笼罩着小城,喧嚣随着燥热褪去。

老小区灰扑扑的水泥墙面在夜色里变成一片深沉的暗,窗户外对面楼层只有零星几扇窗户亮着灯。

上一个租客留下来的卡通米老鼠床头灯,季箐睡不着,下午被割破的手腕在纱布下还隐隐发痛,她索性在小夜灯下轻轻戳着伤口。

上药后不那么疼了,只在她轻轻戳碰时两边皮肉还能感觉到割开后彼此摩擦的陌生感。

当时太急了,光是想到江兰要放煤气,季箐心里就慌的不行。

有种说法是当肾上腺素飙升就感觉不到疼了,这大概就是江兰日记里写的打架不疼的原因吧?

自己和她,竟也会有不同场景下的同一种感受。

季箐撑着下巴,呆望着往小夜灯上飞撞的小虫,弹开,绕一圈又撞上去。

真奇怪啊,当时江兰一站在对面她就什么也想不起来了,只顾着哭鼻子。

出现了和她所知发展截然不同的场景。

日记里写的那一天,江兰打开煤气,被提前赶回来的爸爸和催阿姨撞见,事情闹大,整条街都知道,她在这个县城彻底待不下去,最后跟张昊远走。

可今天站在她面前的那个江兰,手里拿着奶瓶,站在婴儿房门口,什么事都没发生。

是她来早了?

季箐盯着那只撞灯的小虫出神,灯光把影子投在墙纸上,忽大忽小,晃得她眼皮发沉,酝酿好睡意她刚要伸手把灯拧暗,屋门忽然被从外面推开一条缝,苗条的少女侧身闪进来。

如同临时起意从阳台那过来兴师问罪,江兰散着头发,穿着简单的起球的宽松睡裙。

季箐忘了发问她为什么突然进来,两个人安静地对望。

“你当时为什么会突然来找我。”江兰语气很平,为了增强气势双手熟练环在胸前。

但随着彼此渐渐熟悉,季箐好像已经熟悉了她这一套,不会再像当初在学校时仅仅是因为她阴着脸就被吓到乖乖就范。

季箐看着闯进她房间的不速之客:“就问这个?”

“就问这个。”江兰重复,声音压得低,她往前逼了一步,膝盖抵在床沿上:“还有,你都翻阳台砸玻璃了——”

江兰不想再让季箐眼神躲闪:“你是不是知道我当时想干什么?”

每一次她都像是未卜先知一样出现在那些关键时刻。

走廊那头忽然传来一声响,是主卧房间的门开了。

老人家起夜上厕所,看到房客那边屋里有亮光,心疼电费走过去:“这晚还没睡啊?熬夜对身体不好……”

江兰奶奶推开门,季箐盖着被子,床头柜上小夜灯还亮着。

“啊,是啊哈哈哈……”季箐脸红着,强忍着没抽被子盖住自己的脸回应着,“我看看手腕,一会就关灯啦。”

“唉唉,你跟江兰就是太能折腾了,我明天早上也得好好说说她。”江兰奶奶想起今天儿子把两个小姑娘送回来的事,看季箐一个人好好在床上躺着,奶奶后面又说了一句什么,大概是抱怨。

佝偻的身形再次晃出房间。

还好她老花眼看不太清楚,季箐憋着气在心里默查了几个数,等客厅里没声了才拉起鼓囊囊的被子一角。

“没事了。”季箐轻轻叹口气,哄她钻出来。

江兰反应太快,听到动静手脚灵巧的像只猫似的直接翻上床上拿被子盖住自己,少女从被子里露出半张脸,抬眼从被子被拉开的半边缝隙看着季箐。

季箐有点奇怪:“你躲什么?你奶来了看见你在我屋也没什么,两个女孩子而已。”

江兰此刻就趴在她身上,听见季箐这么说脸颊有点热。

两个女孩也不可以啊……

“我怕我奶误会。”她小声嘟囔着,

她看过张昊给的漫画,和一无所知的季箐不同,她独处时下意识避开家长。

季箐轻松自在完全不受干扰,江兰看不得她一个人这副态度,咬咬牙直起腰抓着被子往上凑盖住自己和她。

这下被罩了进去,季箐没办法像刚才在外面那样轻松,江兰坐着压在她身上,带着一点点温柔的小得意,她把季箐也罩进了被子里的世界。

“……拜托,这次不要再糊弄我了,告诉我吧?”江兰喃喃着,温热的呼吸与季箐不过半寸距离。

季箐忘了推开,呆呆看着凑过来的江兰,感受到她温热而柔软的少女曲线与她紧贴。

江兰要和季箐率先坦诚一切,眼睫微颤贴着她:“你都知道,对不对?

“你知道我要干什么才会那么着急,宁可翻窗户砸阳台都要阻止我……我差一点就想开煤气。”

“我当时难过的都要死了,想到外套里的打火机……”

江兰垂下头还能感受到当时一样的恍然:

“最先摸到的,是你不知道什么时候偷塞进我衣兜里的巧克力。”

不是烟盒方正的棱角,锡纸皱巴巴的。

因为那些天她一直很忙也就没去抽过衣兜里的烟,自然也没发现季箐留下来的东西,在情绪崩溃时摸到的是巧克力的糖纸。

季箐,季箐……

江兰当时心里一遍遍重复着这个名字,念到胸腔发颤,在那种浑浑噩噩的状态里如重生般恍然惊醒。

她并不是一无所有。

那个偶尔出现的季箐是属于她的,会为她流眼泪的季箐,短暂出现陪伴她的季箐。

要一起过生日,要一起看开幕式的,约定好了的,她不要食言。

糖纸硬壳下巧克力白天太热捂在兜子里有些化了,连着她的心也软的一塌糊涂,放着煤气罐的柜门缓缓合上。

此刻被子将她俩与外界隔开,被窝里暖呼呼的,狭小的空间就装的下她们两个,江兰就这么半趴着坐在季箐腰上等着季箐回复。

江兰至今仍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同性恋。

但她这次不会问自己‘我真的是同性恋吗?’她更想问的是‘我真的能当好一个同性恋吗?’

想和季箐一起,继续着,走下去。

所以告诉她每次在她需要的时候她都能出现的原因吧。

“没有什么是真正完全属于我的……弟弟出生后,我和弟弟分享妈妈。有了阿姨,爸爸也不再是我们家的。我的小狗也会有其他新的主人。至于奶奶……你也能看出来吧?她不怎么喜欢我,不然我也不会一直住在阳台了。”

连一张专属的床都没有的江兰想要一个完完整整的季箐。

“你对我重要的……告诉我吧,为什么。”

她的头垂下去,额头靠在她颈窝,那双浸在泪水中一闪而过的眼睛,都让季箐再也无法忽视逃避。

抽泣中她慢慢将自己剖白,一直努力的克制着号啕大哭的想法才磕磕巴巴把这些全说出来,江兰今天哭了好多次。

这次是唯一一次有人为她擦眼泪的。

“别哭啦……”季箐手足无措,第一次见到江兰在自己眼前流泪,轻轻捧起她的脸。

从没有过的。

指节尽可能放轻的蹭过她的眼窝,那微微颤着泪珠的睫毛同样刷过她的指腹。

季箐头一次感到如此困难,要哄好一个哭着的少女成了比天还大的事。

她双手捧着那张小脸,那往下滑的泪珠偏比火星子还烫,灼着她的手,连着心房都酸胀胀的,她对着江兰再编不不出一句谎话,她想求她别哭了,告诉江兰她也想留在她身边。

江兰的眼泪越擦涌出来的越多,她曾经压抑无数个时刻的泪都恨不得现在补偿性的一次性流出来,流到这个人掌心才不算白白大哭一场。

“我不喜欢我家里,我不要他们了……”江兰蹭着她掌心哭着说。

“你现在才像是个小孩呢。”季箐轻叹一口气,生怕惊碎了身上这个正任性发脾气的姑娘。

她不再去想另一个世界自己的身体状况如何,世界在无限缩小,缩小到了一个被窝,缩小到只有她身上这个正在哭泣、正在颤抖的江兰。

被依赖着。

“唉。”季箐心怅然若失,

那念头越发清晰:这个人,在此刻,是真爱着她、离不开她的。

外面的世界好可怕,江兰只想抓着季箐待在这。

床头的小夜灯灯光透过被单上印着的小黄鸭,暖黄色朦胧的光亮罩在两人头上,随着呼吸起伏,被单如一层呼吸薄膜裹着两人。

一枚双黄卵鸡蛋里,柔软、会随着外界动静在蛋液中偶尔轻晃的两颗蛋黄,在蛋壳的世界里,就剩下彼此。

——

时间还在往前走,暑假快要过完了。

张昊准备出发那天季箐幸运的还在,跟着江兰帮他收拾出租屋,两个人一起送他到城东的汽车站。

张昊背着个旧包,手里拎着江兰给他的一长盒软中华,他啧啧称奇,调侃江兰是在女友面前要撑面子,江兰笑眯眯的的薅着他在车站门口收拾了一顿。

最后搞的一头鸡窝棚似的,张昊站在检票口,哭笑不得着回头冲她们挥了挥手,说了句“你俩好好的啊”。

大巴驶出站台,尾气在太阳底下散成一片灰白的雾,那个遥远未来会是什么样子江兰还是不知道,他却抓着栏杆抻长脖子眺望。

季箐站在边上,看着那辆车拐上大路,越缩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融进路尽头。

“你放下心来了?”江兰叹口气,回头打趣的看她。

每次张昊和她站一块她都很关注的样子,季箐像是生怕一个不留神自己就被拐走。

被猜中心事,季箐真假掺半狡猾的笑了笑道:“嗯嗯,少了个情敌。”

她不去骗江兰,只说一半真相也能达成目的。

她那天答应了给她一个合理的解释,只是要等下次消失后,她要是能再回来就一定告诉她一切。

而这次的消失很短暂,是五天后的傍晚。

江兰正在阳台上写题,听见门响,回头恰好看见季箐站在客厅里,两个人对视了两秒,江兰等待已久,了然一笑。

“你说的那件事——”

季箐拉着她穿过两条街,拐进一家彩票店,店里灯光昏黄,墙上挂着走势图,季箐在柜台前站定,拿起笔,扯了一张投注单,低头专注填了几组数字,江兰站在旁边看她写。

付了钱,彩票揣进口袋。

那天晚上,两个人坐在客厅里,等着电视上播开奖号码,一个一个对,有几张中了。

江兰盯着屏幕,又盯着手里那几张彩票,半天没说出话。

“为了减小怀疑,我买的多是小的,还混了几张瞎填的数。”季箐之前没买过彩票,不知道这样行不行得通。

反正兑不兑奖都归江兰,季箐只打算用它们给她做好心理铺垫好让她接受自己接下来说出去会被当做疯子的话:“我不是这里的人,我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

“一个……和你这个很像、但已经走过一遍的世界,嗯……在那里你已经三十多岁的大人啦。”

她怕江兰不信,特意背了一串彩票号码,又为了不错过时间,她把近一个月的号码全背下来:“在那个世界里,我知道你很多事,所以来到这个世界后我就想着尽可能改变你的人生。”

她说的不是很清楚,但江兰听明白了她的意思。

简直就像是小时候在图书馆里看的《世界十大未解之谜》一样不可思议。

在类似世界的另一条时间线里,或许是因为在那天小巷里被陈佳琪揍,又或者是接受张昊表白,在爸爸家因情绪放煤气……她的人生就可能会变成另一副样子。

客厅里安静很久,电视有重复插播羊奶粉的广告了,江兰比她想的平静:“所以你是从未来来的。”

“是,而且还是类似世界的未来。”季箐纠正她,“所以在这个世界里,你……可能还会遇见我。”

两人坐在沙发上面对面,江兰看了她几秒,忽然笑了一下,紧张的反而是季箐。

比她想的好多了,江兰真的想过,这样突然出现,只为她而来像个天使一样的季箐会是外星人。

至少,她们现在还是同一个物种。

“未来我们是什么关系?”江兰不好奇另一个自己过的怎么样,很笃定没等她回答:“一定是情侣吧。”

即使要回到过去也要改变她命运的,大概只有她未来的恋人了。

“我每次消失的原因就是这个……来这边的时间不由我定,能来多久、什么时候来都说不准,来这里待几天就又回到自己原来的世界,也不知道下次来这边这个世界的时间过了多久。”季箐不擅长撒谎,飞速掠过话题。

她没提病,把自己为什么总是临时消失解释的像是出差一样。

被提起最担心的事,江兰果然忘了刚才的话题:“所以你的意思是,有一天你走了,就可能再也不回来了吗?”

“嗯,可能是今天,明天,某一天。”

这件事真绕不开,季箐只能直白的有些残忍的告诉她。

“行。”

江兰低头说,再抬头看她声音平淡如水,反倒过来安抚她:“我知道了。”

一切发展顺利的超出季箐预想,从听到她是穿越而来,到得知她会消失的原因与消失的事实,江兰都平静接受了。

江兰习惯了最后要和别人分开。

人是会变的,江兰不知道自己会喜欢她多久,但至少十七岁这年,她和陪她过生日看节目的女生是相爱的,拥有了她一个夏季。

所以,就算是消失不见,她也可以接受。

季箐会像是一个锚点融入她的生命中,成为她往后人生中每一次疲惫崩溃时,回想起来就能让她回到年少时最放松时光的存在。

江兰小时候就不会无理取闹,她想要的也很简单,季箐将一切能喂给她的都给她了,她便宁愿成为被驯服的猫咪接受未来可能的所有结果。

电视已经在放那几部老掉牙的电视剧临期,江兰看她还是担心的样子索性倒下去,躺在季箐大腿上。

动作突然,季箐顿了一下,选择先护住她头顶避免她磕到沙发扶手。

睡衣的棉料被她的呼吸焐出一点潮气,江兰鼻尖拱着她的小肚子,她能想到那层脂肪下,自己的脸颊正挨着女性鲜活柔软的子宫。

季箐感到她的脸埋在她的肚子前,她在她腿上蜷缩起来,像是找到了一个能把自己收进去的地方放松下来。

江兰闭上眼,呼吸慢慢匀了,自言自语:

“下辈子,做我的妈妈吧?这样就分不开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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