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明珠没再往狗身上呛,瞥了眼蹲在地毯上安抚狗的少女,不客气的回了男人大大的白眼:“哦?哦,怪不得人过来了呢。”
“你叫你宝贝女儿来,想她了吧?父女心连心真好。”
她不太想搭手,小姑娘身上挂的袋子太多,一个个放地上像个滑稽的搬运工,她又看不下去。
皮笑肉不笑的接过一袋袋菜,崔明珠回头朝着男人发狠的笑:“瞧瞧,这一瞅就是孩子妈带的。”
崔明珠是南方人,人长得甜美,笑起来自带软意,天然的微卷发与鹅蛋脸看着很年轻,与人到中年发福的江爽军站一边,得不少人羡慕他。
除了二婚带娃,崔明珠自认自己条件不差,因为江爽军一直没真正离,她最看不得他和家里那个王春霞牵牵扯扯断不干净。
“你妈带这些东西干啥,家里都有又不缺。”江爽军巴不得当场就表忠心自证清白,碍于女儿在,只能干看着,碍于女儿在,他只能干看着,听着崔明珠气得把袋子开开合合弄得哗啦啦响
那几兜子重物被随意丢到了厨房,袋子扎的牢固结散开,菜东倒西歪的掉出来。
江兰没有打量别人家的习惯,专心挠着小狗下巴,察觉出两人间的火药味:“不知道。”
菜带了也是白带,崔阿姨就不可能让妈妈经手的菜上灶台。
“随便坐啊兰兰,爸爸和你姨到里屋说点事。”江爽军被崔明珠瞪怕了,生怕当场就被骂一顿,揽着人肩膀往屋里哄。
沙发上乱糟糟散落着几件衣服,像是要准备外出的样子,空不出能坐的地方,江兰也没那么没眼力见,江兰没打算没眼力见地去坐崔阿姨的沙发。
小狗呼哧呼哧吐着舌头在她脚下打转,江兰靠着鞋柜站了一会,里屋争吵声渐大,江兰忍不住往里走。
这户型是一室两厅,不算太大70平左右,连着客厅的过道通着两边卧室,一边主卧是男女的争论声,另一边安安静静的,特别定制的加厚隔音门紧关,应该是崔阿姨带的那个小孩的房间。
毛毛也听出屋里两人的情绪不好,原本舞着的小尾巴慢慢停下,嘤嘤着想要去扒门,江兰连忙跑上去把小狗圈在怀里。
距离同时拉近,模糊的声音能辨清了些。
“……江爽军你可以啊,先斩后奏,你那条破狗我每天看着都够心烦了,我让你找保姆给我带孩子你现在把你闺女弄过来干啥?你跟当年一个样!要不是你哄我说你离了婚我能答应?现在我都成小三了!你说话啊。”
“小声点……我跟王春霞早没关系了,我这不是想着今天一走去医院咱俩要去不知多长日子,叫保姆又浪费钱,还不如把钱剩下给你妈交医药费呢。”
爸爸接着解释:“再说了,江兰在她妈家也是照顾小孩,这不白便宜她妈了吗?不用白不用。”
“……你当真,为我和我妈才这么打算的?这么个小姑娘会换尿布会喂奶粉?”崔明珠的声音缓和了点。
“千真万确!明珠你还信不过我吗?你妈的住院费我都答应全出了。”江爽军松了口气:“会,会!我大女儿当年也照顾她弟,啥不会?照顾你闺女也能得心应手。”
爸爸声音缱绻的哄着他的爱人:“明珠……这些年我知道我委屈你了,但那婆娘死活不答应离婚我也没办法,明珠,你要好好的啊,我之前探院听说你妈那是家族遗传病……”
温柔的爱着,哄着,珍惜着。
好一会过去,崔明珠勉强被哄好,从里屋出来。
她妈在医院里时昏时醒,就养了她和她姐两个女儿,医生说这病国内案例少,她和她姐商量了轮流换班这几天忙得焦头烂额,也懒得继续计较江兰的事了,今天就要去探院护理,她把之前挑出来扔到沙发上的衣服收进行李箱。
担心江兰进卧室上她的床,崔明珠拐着弯找借口,最后让她晚上睡沙发上。
听完他们对自己的安排,江兰抱着狗坐在一边的小板凳上,冷冷看着江爽军他们收拾行李。
“兰兰,阿姨妈妈生病了,爸爸得陪着阿姨去医院,这些天得麻烦你帮忙照顾阿姨的小孩。”江爽军趁着崔明珠收拾行李,过来安抚女儿。
江兰低着头不说话,他习惯了沉默的大女儿,只觉得一切如常,是孩子长大了的缘故。
“阿姨刚教你的记住没有?放奶粉和尿布的位置都记住了吧?”他拍拍女儿肩膀,压低声音,“爸知道你不喜欢崔阿姨,就当给爸个面子,帮忙带带小孩……你崔阿姨离婚后一个女人带孩子也不容易。”
交接完家务,崔明珠急着赶去母亲那边,又打了几个电话,便急匆匆拉着江爽军往外走,大门砰的一声关上。
毛毛不懂今天为什么有人来又有人走,坐到门边啪嗒啪嗒甩着尾巴,又歪着小脑袋看江兰。
一切安静下来,没有大人的声音了。
“原来不是因为我生日啊。”江兰摸着跑过来的毛毛的小狗头,自言自语。
原来一个女人带孩子有多辛苦,爸爸很清楚。
中午急匆匆被妈妈推出来往爸爸家赶,江兰都没吃上午饭,此刻在煤气灶前拆包挂面,没人在家盯着,她放肆地打了个荷包蛋。
这次的蛋白边边还是散的,她好像永远打不出来一个完美的荷包蛋。
她回想起楼梯间妈妈夸她。
妈妈跟别人炫耀时会夸女儿独立、能做饭,可明明她一直以来也都只是糊弄着吃,一饿不死就行,连荷包蛋都打不出个圆的。
妈妈,我其实什么也弄不好呀……
家长们会羡慕妈妈有个懂事的女儿,但好像没人羡慕过江兰有怎样的父母。
湿热的白气扑在脸上,潮潮的,锅还没烧开,面汤表面已起了小泡,她才反应过来,嫌恶着自己的眼泪滴落进放了酱油的汤里。
毛毛只知道围着厨房想要吃的。似乎陪着她的,只有脚边这条小狗。
狼吞虎咽地把面条塞进喉咙,拌着眼泪的调味。
巨大的空虚感在心脏撕了条口子,江兰感觉自己的肚皮下空空荡荡,内脏消失无踪,就算把那碗滚烫的面条连汤一口气咽下肚,那灼热的痛感滑进食道存在都是如此短暂,使她也没法感觉到什么。
她站不住,蹲下身紧缩身躯,回忆自己仅有的快到十七年的人生。
一遍遍摸着毛毛,力气不由自主的越重,小狗被吓到往旁边蹿。
“哇!……呜呜呜啊……”
忽然里屋传来了小孩的哭声,婴儿哭的原因无非是饿了或者困了。
那个派给她照顾的小孩在哭。
隔音门质量很好,原本小孩刺耳尖锐的哭喊闷成一团。
声音回荡在耳膜上,江兰却不想管,不想洗碗,就蹲一会,再蹲一会好了,就过一小会她再去收拾。
毛毛听得耳朵一抖,小狗听见动静出于本能好奇要出去看,江兰死死扯着小狗后腿,力道大的惊人,被弄疼的毛毛吓得大叫。
她一定是被那个小孩传染了,本来一直能忍着的情绪突然决堤,江兰喊着命令着:“毛毛,回来!”
婴儿哭会有人去照顾,她的哭泣现在甚至唤不回来一只小狗。
她终于明白过来,松开手,毛毛惊恐的吠叫着跑开。
她该明白的,一个快十七岁还没办法改变什么的麻烦在哭,不会让人觉得同情。
一直压抑着的自厌情绪随着呕吐感一起翻涌上来。
她人生的第一颗纽扣就扣错了。
如果她是个男孩,妈妈就不会在重男轻女的奶奶影响下以为生下弟弟就能挽回爸爸,妈妈现在的负担就不至于那么大了。
如果她乖巧可爱会说话,或许爸爸也真的会因为孩子而选择留下,一家人在六楼的房子里其乐融融。
毛毛现在也是去找那个婴儿了吗?
那个女婴会长大的,也成为毛毛新的小主人,在放学时有人会牵着小狗去接她,她在同学的羡慕目光中牵着狗绳和家人说笑着回家。
江兰能想出来,因为她亲身经历过,为那只长毛小狗而挺起胸膛骄傲的穿过同龄小孩往家走。
她捂着脸泣不成声,恶心的感觉翻江倒海,让她扶着地面控制不住地干呕,吞下去的面糊喷出来,一切都被无能的自己搞砸了。
都不再是她的了。
独自蹲坐在厨房的白瓷砖上过了好久,下午的阳光不再那么明烈,婴儿还在哭,估计是累了声音渐小,江兰脑海平静下来,但眼前却也空空一片。
没有愤怒,是铺天盖地的茫然与无力感。
真矫情。
江兰没法与刚才崩溃哭泣的自己共情,她不想哭了,也不明白明明只有一年就要高中毕业的自己有什么崩溃的,这么点情绪以前不是都能忍住吗?
可是为什么会如此难过呢?……太矫情了。
江兰恨恨的唾骂自己。
常年油烟熏染,柜子表面腻着一层油污,她颤着手打开柜门。
那双白皙的手挂着快干掉的唾液、眼泪、鼻涕,江兰打开柜门呆滞的看着里面的输气管子,可能是红色的那根也可能是荧光绿色的那根。
她想起外套衣兜里因这几天一直在忙而没时间用的烟和火机。
——
原本以为就一会的功夫,张昊没想到又要从江兰她妈那边的老小区拐到更远的新区,一连忙到下午。
他记性不好没记住王春霞说的地址,倒是季箐听一遍就记住了,很熟练地指挥着他在这一片东拐西拐。
等摩托在小区门口停下,季箐抬头看了一眼楼号,确认了就跳下车。
“你在这等我。”
“啊,我不能上去?你等等!跑错楼了吧?她妈说是三单元!”张昊跟不上那跑的跟兔子似的人,喘着粗气才停稳车。
“我知道!”季箐没回头,急匆匆往二单元门跑了,风把鬓角头发吹进嘴里:“别跟上来。”
他那次被江兰叫去看季箐跑过来,这次又看她跑出去,张昊也搞不懂江兰交的这小女友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郁闷着靠着摩托休息。
江兰,江兰……
季箐心里发紧,一口气跑上五楼,在走廊尽头随便挑了一户近的敲门,拿出早就想好的话术:说自己是隔壁的,煤气又没关,钥匙反锁在屋里了要借阳台翻过去。
根本不用装,她一路跑过来脸色发白,又咳又喘,着急也不是演出来的。
那户人家听说可能是煤气泄露,事出紧急打电话叫开锁也来不及,不敢犹豫放她进去,男主人还好心想替小姑娘翻过去被她拒绝了。
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季箐穿过那户人家的客厅,推开阳台门,两栋楼之间隔了不到两米。
对面就是江兰家的阳台,她踩着阳台边缘翻出去,脚尖踩在两栋楼之间那道窄窄的水泥沿上,手扣住墙砖——
【……他们回来的好早,我其实也不知道自己当时在干什么,打的挺好的,要是我女儿是个要放煤气烧家的**我也扇她,既然都报警了还要调解干什么呢?直接把我送到少管所多好啊,妈妈怕离婚被人笑话,现在所有人都知道她有个要犯罪的女儿了……我才不要后悔,永远不要后悔,他们骂我是白眼狼也好,要打死我也好,供我上学本来也是白瞎,他们不要我,我跟我男友走就是了……】
在那篇日记里,江兰写自己不后悔,可季箐绝对不要放任着那种事情发生。
她又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对面挪,风从底下蹿上来,距离不能再近一毫米,她闭眼踩着空调外机借力往前面跳。
膝盖在栏杆上磕了下,季箐身子软,疼得眼里泪花打转。
顾不得更多,她伸手去推那扇玻璃门,里面锁着的,推了两下纹丝不动,来不及多想,季箐低头看见阳台角那几盆和记忆里一样的剑兰,陶土盆结实,她弯腰抱起一个花盆,对着推拉门的玻璃砸下去。
“哗啦”一声。
先有蛛网裂痕,季箐感觉不到累了,抱着有自己半人高的剑兰就往上凿。
江兰在婴儿房里听到一声脆响和连串的狗吠。
她被那声响惊得肩膀一缩,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推门赶出去。
先以为是厨房传来的动静,客厅里没有人,她又顺着风源转身。
玻璃碎片飞溅,碎片溅在阳台地砖上。
夕阳烧的天边通红,推拉门的边框上还残留着几块尖锐的残片——
少女身后满天云霞灿烂,橘粉色的云层被风搅散宛如满天散落的羽毛,而她半跪在那堆玻璃中间,一条腿踩在门框上,另一条腿还没收进来。
乱糟糟的头发被风吹得糊了半张脸,袖子全是灰,小臂有割伤正往下滴血,一滴一滴顺着指尖落在玻璃碎片上,同夕阳洇开一小片鲜红。
两个人对上了视线。
“呜……江兰……”
季箐从来就不是个硬性子,在见到江兰好好的站在对面那刻便再也憋不住疼哭了。
被呼唤着名字的江兰站在客厅中间,整个人懵在原地,手里一直拿着的奶瓶掉在地上,毛毛对陌生人戒备地狂吠。
“……季箐,你他妈砸我爸家阳台玻璃干嘛?”
她下意识拿最熟悉的责怪去应对,她看着那个狼狈哭泣的少女,忽然觉得心口有什么东西撞开,只剩下一个念头——
像突然降临的天使,她真的只是为她而来的。
呃…不过她从哪里进来?翻阳台?
这可是五楼,一股后怕漫上江兰的脊背,她忍不住真心实意骂她:“神经病啊?!”
季箐,一次,又一次闯进了她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