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芷薇这一觉，直接睡到了中午。
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她脸上切出一道亮晃晃的线。她皱着眉往被子里缩了缩，缩到一半，觉得哪里不对，艰难地睁开一只眼睛。
墙上挂钟的指针，端端正正地指向十二点。
十二点。
顾芷薇盯着那个时针看了足足五秒钟，大脑才缓慢地完成了开机。昨天跟夏栗刷任务刷到半夜，下线的时候都快一点了，回来倒头就睡，一觉睡得昏天黑地——这么一想，睡到中午好像也挺合理。
她摸过手机，屏幕亮起，未读消息不多，就两条。
一条是哥哥顾知行中午发的：“起了没？”
另一条是江晚，八点半发的：“早安。醒了记得吃饭，别再空腹上线了。”
顾芷薇先给哥哥回了个“起了”，收获了一个“哦”字和一张意义不明的表情包，兄妹俩的每日交流就算完成了。
然后她盯着江晚那条消息看了一会儿。
按理说她现在的状态是：不饿，不渴，只想上号。
但手指悬在屏幕上，她脑子里自动播放起了某一天某人叉着腰数落她的画面——“你从早上起来到现在，一口东西没吃？”那语气她到现在都记忆犹新，跟教导主任附体似的。
顾芷薇叹了口气。
行吧，吃，这就吃。
她认命地爬起来，头发乱得像鸡窝，踩着拖鞋进了厨房。冰箱拉开，里面的存货一目了然：速冻饺子半袋，鸡蛋三个，挂面一把，还有哥哥上次回来留下的半瓶老干妈。
凑合的标准答案呼之欲出。
烧水煮饺子，趁着水开的工夫又给自己卧了个蛋。饺子在锅里翻上来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什么，掏出手机，“咔嚓”拍了一张——白花花的饺子浮在汤面上，中间卧着一颗蛋，边上还摆了瓶老干妈当背景。
发给江晚。
那边几乎是秒回：“不错，有进步。”隔了两秒，又跟了一条，“老干妈少吃，上火。”
顾芷薇失笑，回了个“哦”，放下手机，呼啦呼啦把一碗饺子连汤带蛋吃完了。说实话，味道一般，速冻饺子煮久了皮有点囊，但热汤下肚，整个人从胃里暖到指尖，睡意彻底散了。
她洗完碗，回到房间，戴上头盔。
登录。
熟悉的蓝光流转，眼前一花，人已经站在了新手村的土地上。午后的阳光比现实里更通透，青石路面被晒得暖烘烘的，村口的大鹅正趴在树荫底下打盹，整个村子懒洋洋的。
“这边这边！”
夏栗从传送石碑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冲她疯狂招手。顾芷薇走过去，对方上下打量她一眼：“上线前吃饭没？”
“吃了。”顾芷薇有些无语，怎么连你也关心这个，而且，为什么每次上线都能看到你。
“真的吃了？”
“吃了！一碗饺子一个蛋！”顾芷薇莫名其妙，“你问这个干嘛？”
“那就好。”夏栗一本正经，“姐可不想带着一个低血糖的奶妈出远门，半路晕了你还得赖我。”
顾芷薇：“……”
怎么连游戏里都管她吃饭。
“行了，说正事。”夏栗把手一挥，“今天不刷级，姐带你去开眼界。”
“开眼界？”
“临雾镇。”夏栗报出地名的时候，语气里透着一股子老玩家的骄傲，“这游戏的第一座玩家小镇，铁匠铺、拍卖行、悬赏告示板、茶楼酒肆，什么都有。你这等级在新手村刷鸡就是浪费时间，往后升级，根子都在镇上。”
“这么厉害？”
“废话，姐还能坑你？”夏栗说着，已经拽着她的手腕往村外走，“跟上，牛车不等人。”
村外的驿道边上，停着一辆牛车。
一头老实巴交的青牛，一架木板车，车夫是个叼着草茎的NPC老汉，头顶挂着名字：驿道老周。
“临雾镇，一人两铜币，上车就走。”老周眼皮都不抬。
两人交了钱爬上木板车。车上已经坐了四五个玩家，有抱刀的大汉，有背着药篓的姑娘，还有个一看就是刚上线不久的萌新，正扒着车沿东张西望，看什么都新鲜。
顾芷薇莫名觉得那萌新有点像几天前的自己。
牛车“嘎吱嘎吱”地上了路。青牛走得四平八稳，就是颠。顾芷薇被颠得东倒西歪，好一会儿才摸索出诀窍——屁股别坐实，跟着车的节奏一起颠，颠着颠着就同频了。
“挺熟练啊。”夏栗斜眼看她。
“熟能生巧。”顾芷薇面无表情，“被颠半个多小时，猪都学会了。”
驿道两旁的景色慢慢展开。出了新手村的范围，野地愈发开阔，远处的山影一层叠着一层，山腰上绕着薄薄的雾，阳光照上去，像有人往青灰色的宣纸上泼了一勺牛奶。
“那就是雾语林的方向。”夏栗抬了抬下巴，指向西边，“镇上有一大半的传闻都跟那片林子有关，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什么传闻？”
“卖个关子。”夏栗得意洋洋，“到了镇上讲给你听，配合场景才有气氛。”
正说着，路边草丛里“嗖”地窜出两只岩牙鼠，獠牙锃亮，冲着牛车就扑。顾芷薇吓得一激灵，刚要举法杖，只见老周眼皮一撩，手里的鞭子“啪”地一声脆响。
两只老鼠当场调头鼠窜，跑得比来时快三倍。
全车玩家：“……”
“周大爷深藏不露啊。”背药篓的姑娘小声感叹。
“那可不。”夏栗说，“论坛上有人测试过，老周的战斗力是问号。这游戏第一条生存法则——惹谁别惹NPC。怪可以打，NPC不能打，打了你会发现什么叫降维打击。”
那个萌新玩家弱弱举手：“为什么呀？”
“因为NPC是官方亲爹。”夏栗说得斩钉截铁。
顾芷薇默默把这条记在了心里的小本本上。
牛车又晃了小半个时辰，前方雾气一散，一座小镇出现在驿道尽头。
青瓦白墙，灯笼高挂，一条石板主街笔直延伸，两侧店铺鳞次栉比。镇上的玩家比新手村多了好几倍，装备也光鲜，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讨价还价的、组队喊话的、当街摆摊的，热闹得像个真集市。
顾芷薇深吸一口气。
有内味儿了，这才是游戏该有的样子。
“先别急。”夏栗按住她，“进镇之前，有个规矩。”
“什么规矩？”
夏栗抬手一指。
镇口最显眼的地方，立着一尊石兽雕像。
那石兽盘卧在一块大青石台上，通体被岁月磨得圆润，长尾盘在身侧，头上两只角断了一只，只剩半截。雕像前的石缝里塞满了铜币，来往的镇民有人合掌拜一拜，脚步都放轻了几分。
“镇山爷。”夏栗说，“镇上的土地公，过路要拜的。入乡随俗，来，跟着姐。”
她说着，真的走到石台前，装模作样地合掌拜了三拜，又摸出两枚铜币塞进石缝，嘴里念念有词：“保佑姐明天出稀有掉落。”
顾芷薇学着她的样子拜了拜。
仰起头的那一瞬间，她一寸一寸地看那尊石兽。那盘卧的身形，那断角的弧度，那即便风化了也压不住的、说不上来的威仪——
不知道怎么回事，她心里忽然没由来地冒出一丝……亲切感？
像路过一个陌生人的家，门开着，屋里的灯是暖的。
她愣了愣，赶紧把这莫名其妙的感觉甩出去。亲切什么亲切，人对一块石头能产生什么亲切感？一定是中午那碗饺子吃撑了。
“发什么呆呢？”夏栗戳她，“走了，逛镇子。”
所谓功能街，就是小镇主街最热闹的一段。铁匠铺、药剂店、杂货铺、成衣铺一字排开，炉火映得半条街都发红。
铁匠铺里，膀大腰圆的老板上下打量顾芷薇的绿装，鼻腔里哼出一声：“新手村的货色。”
“……老板你好，老板再见。”
“急什么。”老板把锤子往砧子上一放，“想要更好的？可以。蓝装图纸我有，但材料得自己去雾语林打。”
“雾语林？”
“镇子西边那片林子。”老板朝西边努了努嘴，“最近不太平，你们这种小身板，进去悠着点。”
顾芷薇和夏栗对视一眼，默契地把“不太平”三个字记下了。
成衣铺门口，顾芷薇被一件法袍勾住了脚步。月白色的，袖口绣着银线，挂了“新品”的木牌。
“进去看看？”夏栗怂恿。
“不了吧……”她嘴上说着，脚已经迈进去了。结果一问价，三十银。她全身上下加起来的家当才八银。
“打扰了。”顾芷薇拉着夏栗落荒而逃。
“至于吗，一件虚拟衣服。”夏栗乐不可支。
“你不懂。”顾芷薇深沉地说，“穷，是刻在骨子里的。”
药剂店倒是热情，老板娘一口一个“小妹妹”，介绍起回蓝药水的进阶版头头是道。顾芷薇听着听着，忽然觉得这位老板娘眉眼莫名亲切，就多聊了两句，聊到后来，对方硬塞给她一包“自家晒的雾茶”。
“这游戏NPC也太有人情味了吧。”出了店门，她抱着那包茶感慨。
“投入感，懂不懂。”夏栗教育她，“官方虽然狗，但NPC做得确实活。”
再往前走，就是拍卖行分店。
店面不大，里面人可不少。光幕上滚着一行行成交价，顾芷薇凑过去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
“这蓝装卖两百？！”
“正常价。”夏栗说，“现在金价贵，等大家等级上来了会跌。”
“那我这一身绿装……”
“绿装不叫钱。”夏栗补刀，“叫情怀。”
顾芷薇捂着胸口，忽然想起了什么：“我有个朋友，要有她在这儿，这光幕她能整页包圆。”
“就你说的那个氪金大小姐？”夏栗来劲了，“你跟我提好几回了，什么时候介绍认识认识？姐想瞻仰一下活的钞能力。”
“回头吧。”顾芷薇心虚地说。主要是怕你们认识之后，夏栗被她用钱收买，俩人合起伙来剥削她。
从拍卖行出来，日头已经偏西了。夏栗看了看天色，一拍脑门：“坏了，光顾着逛，正事差点忘了。”
“什么正事？”
“茶楼。”
茶楼在镇子中段，两层小楼，门口挂着“听雨轩”的牌匾。一楼大堂坐得满满当当，玩家和NPC混在一起，嗑瓜子的嗑瓜子，喝茶的喝茶。两人好不容易在角落找了张桌子，夏栗压低声音：
“看见台上那位没有？”
台子上坐着个山羊胡的说书人，醒木一拍，满堂霎时安静。
“……话说三百年前，这雾语林里啊，可不是如今这副模样。”说书人拖长了调子，“那时候山高林密，妖兽横行，镇上的人别说出城种地，连门口这条驿道都不敢走哇——”
“后来呢？”有NPC听众捧哏。
“后来？后来啊，”说书人扇子一收，“来了一位。什么模样，没人看清，只听说打那天起，妖兽再不敢下山。镇上的人感念恩德，就照着记忆里的影子，凿了镇口那尊石像——你们当是土地公，其实啊，那是一位‘守山的爷’。”
满堂寂静片刻，不知谁先鼓的掌，掌声哗啦啦响成一片。
顾芷薇听得入神，半晌才问夏栗：“这是真的游戏剧情，还是NPC瞎编的？”
“谁知道呢。”夏栗往椅背上一靠，“这游戏的NPC故事半真半假，官方最喜欢埋这种东西。不过——”她话锋一转，“镇山爷那只断角，倒是真有讲究。”
“什么讲究？”
“我也是在论坛看的。有人说那尊石像不是匠人凿的，是‘天然长成’的，本来两只角都完整，很多年前的一个夜里，断了一只。”夏栗的声音压得更低，“镇上老人说，角断的那晚，雾语林里整夜都有响声。跟这几天的传闻——”
她没说下去，冲西边抬了抬下巴。
顾芷薇后颈莫名有点发凉。
从茶楼出来，天色已经擦黑。主街上的灯笼次第亮起来，把石板路照得暖融融的。两人慢悠悠晃到主街尽头，一面高大的告示板立在墙边，上面贴满了悬赏令，纸张层层叠叠。
“这是悬赏板。”夏栗指着介绍，“镇上的委托都在这儿接，经验、钱、材料，三样总有一样。咱们往后升级，主要就靠它了。”
顾芷薇凑近去看。清理啃庄稼的岩牙鼠，找回药材商走失的货箱，寻找采药未归的镇民……而最上面一张，边角泛黄，字迹却是新的：
“调查雾语林深处异响。赏金：面议。注意：本悬赏需完成下列前置委托后方可领取。”
前置委托，就是下面那排清理鼠患、寻找货箱之类的。
“一环套一环，经典任务链。”夏栗摸着下巴，“这条链的经验够你升一两级。怎么样，接不接？”
“接！”顾芷薇一口答应。她可还记着自己卡着十五级，有件装备等着解锁呢。
“那先垫垫肚子。”夏栗朝街对面努嘴，“看见没有，有间客栈，镇上有名的雾鱼面。吃饱了才有力气刷。”
“又吃？”顾芷薇摸了摸肚子，“我中午那顿还没消化呢。”
“游戏里吃的是情怀，不占用现实胃部容量。”夏栗振振有词，“这你都不懂？”
一刻钟后，两碗雾鱼面下肚，汤清鱼鲜，顾芷薇一边说着不饿，一边把碗底都喝得见了天。
夜色彻底沉下来，两人重新站回告示板前。夏栗撸了撸袖子，把弓箭往背后一挂：
“行了，开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