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壳少女——她说随他们怎么称呼,夏栗图省事,径直叫她“阿贝”,倒也应得爽快——领着七人穿过一段幽深的水道,两侧的岩壁上布满荧光苔藓,星星点点,把前路照得影影绰绰。
“再往前,就是礁林了。”阿贝停下身形,尾鳍轻轻一摆,止住了前进的势头,“我只能送到这儿,再往里,我们进不去。”
“进不去?”顾芷薇有些意外。
“那东西认气味,我们水族的气味它认得,一近身就是围攻。”阿贝神色凝重,“你们是外来的,兴许能瞒过去几分。小心些,礁林深处光线差,那东西擅长伏击,别脱队,别掉以轻心。”
她说完,转身没入了来路的幽暗中,只留下一句临别的叮嘱飘在水里:“祝你们好运。”
七人对视一眼,各自握紧了手中的武器,缓缓向前游去。
礁林的入口是一片密密麻麻的珊瑚丛,形态各异,有的如鹿角般层层分叉,有的如伞盖般层叠展开,颜色却出奇的黯淡,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病态灰白,与外面海域那种鲜活的珠光形成了刺目的反差。
“这珊瑚不太对劲。”沈药旬凑近了一株,仔细端详,眉头微蹙,“颜色不该是这样,倒像是……”
“倒像是什么?”顾芷薇追问。
“倒像是被什么东西一点点抽干了生气。”沈药旬收回手,神色比来时更凝重了几分,“跟我们医学上说的坏死组织有点像。”
众人默契地沉默下来,握着武器的手更紧了几分,继续往深处摸索。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什么动静都没有,反倒是苏晏宁先绷不住了。
“这也太安静了吧。”她左顾右盼,压低声音,“说好的凶猛怪物呢,我都做好心理准备了,结果连个鬼影都没有,白紧张一场。”
“小声点。”江晚拽了拽她的袖子。
“不是,我说真的。”苏晏宁嘀咕,“这地方安静得,跟片场似的,就等导演喊开拍。”
话音刚落,前方一片珊瑚丛后忽然窜出个黑影,众人瞬间紧绷,武器齐刷刷抬起——定睛一看,却只是一只巴掌大的荧光水母,晃晃悠悠地飘远了。
“……”
“虚惊一场。”夏栗松了口气,把弓放下,“苏晏宁你这乌鸦嘴。”
“关我什么事!”苏晏宁不服气。
众人又往前摸索了一段,途中经过一片开阔的空地,地面上散落着不少断裂的珊瑚枝,看着不像自然崩塌,倒像是被什么东西碾压过,横七竖八地倒了一地。
“这儿有点像战场。”砚北归蹲下身,仔细查看那些断口,“断得很齐,不像是水流冲刷的痕迹。”
“会不会是别的怪打架打出来的?”夏栗猜测。
“不好说。”夜栖走到空地中央,闭眼片刻,指尖凝出一缕微弱的占卜之光,缓缓扫过四周,眉头渐渐皱紧,“这附近的气息很乱,像是……有什么东西反复出没过,次数不少。”
“反复出没,说明这儿是它的地盘。”沈药旬分析道,“我们可能已经进了它的活动范围。”
七人重新警惕起来,脚步放得更轻,穿过那片开阔地,继续往礁林深处走。这一段路走得格外压抑,谁都没再说话,只有水流拂过珊瑚枝丫时发出的细微声响,被无限放大,听得人后颈发凉。
顾芷薇一边走,一边悄悄打量四周——那些珊瑚的病态灰白越往深处越浓重,有些甚至已经完全枯死,脆得一碰就碎。她心里那点“来都来了”的自我安慰渐渐撑不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越来越清晰的不安,像是有什么东西正藏在暗处,一直在盯着他们。
“你们有没有觉得……”她忍不住开口,“感觉有人在看我们?”
“我也这么觉得。”江晚低声附和,握着玉笛的手紧了紧。
“是我们太紧张了,还是真有情况?”苏晏宁的声音都有点发飘。
“宁可信其有。”砚北归沉声道,把众人往身边聚了聚,“都打起精神,别掉队。”
一行人沿着礁林深处又摸索了好一阵,越往里,水色越昏暗,那些黯淡的珊瑚枝丫交错纠缠,形成一道道天然的屏障,视野被切割得支离破碎,每绕过一丛珊瑚,都要提心吊胆地先探个头。
“注意脚下。”砚北归走在前面探路,忽然停住脚步,压低声音,“这儿有痕迹。”
众人围过去,就着荧光苔藓的微光,隐约能看见地面的珊瑚碎屑呈放射状散开,中心处有一道极深的凹痕,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从这里碾压而过。
“看这凹痕的大小……”夏栗吞了口口水,“这玩意儿,怕是不小。”
“新鲜的。”沈药旬伸手探了探凹痕边缘残留的水流波动,脸色一沉,“就是最近,说不定还没走远。”
众人的呼吸不约而同地放轻了。
顺着那道凹痕的方向又摸了小半段路,眼前忽然开阔起来——一片天然形成的珊瑚洞穴出现在众人面前,洞口大得惊人,里面漆黑一片,深不见底,隐隐还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蠕动,发出一阵低沉的、类似呼吸般的水流震颤。
七人瞬间停下脚步,屏住了呼吸。
“就在里面。”夜栖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有气音。
话音未落,四周的水流忽然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七人瞬间紧绷,各自握紧武器,背靠背地聚拢成一个圈。
珊瑚洞穴深处,一双泛着幽绿荧光的眼睛,缓缓睁开了。
“来了!”夜栖低喝一声。
一道庞大的黑影裹挟着水流骤然扑出,速度快得惊人。顾芷薇只来得及看清那是一个覆盖着黑褐色甲壳的庞然大物,形似螃蟹又比寻常螃蟹多出许多倍的体量,八条粗壮的肢节上生满了倒刺,正前方那对巨螯张开时几乎有半人高。
“散开!”砚北归大喝一声,率先迎了上去,战斧狠狠劈在那巨螯上,火星四溅,却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这甲壳也太硬了!”他咬牙,“打不透!”
“绕后!找软肋!”夜栖迅速下令,指尖凝出一道占卜的微光,扫过那甲壳巨兽的全身,“关节处,甲壳薄,其余地方别浪费力气!”
夏栗立刻反应过来,绕到侧翼,箭矢连珠般射向那八条肢节的关节处。江晚也紧随其后,玉笛横起,几道冰锥凝空成型,精准地钉在同一处,试图用寒冰冻住关节,拖慢它的动作。
苏晏宁的火球在混乱中显得有些无力,砸在坚硬的甲壳上溅起一片火星,几乎没造成什么伤害,她咬着牙又是一发:“这皮怎么比我家保险柜还厚!”
顾芷薇的治疗术在众人身上来回穿梭,一波接一波地补上损耗,法杖挥动的速度快得她自己都惊讶——这是这几天刷任务练出来的手感,此刻竟派上了大用场。
甲壳巨兽被这轮攻势激怒,八条肢节疯狂地挥舞起来,掀起一阵阵浑浊的水流,把众人的视线搅得混乱不堪。一条肢节猛地扫向沈药旬,他堪堪躲开,银针出手,几针精准地扎入关节缝隙,动作利落,却也惊出一身冷汗。
“它比想象中更快!”沈药旬喘着气喊道。
“关节快断了,再加把劲!”夜栖紧盯着战况,声音里少见地带上了几分急促。
苦战持续了许久,那甲壳巨兽的一条前肢终于在众人的围攻下断裂开来,断口处涌出大团黑褐色的浓稠液体,在水中晕染开一片浑浊的阴影。它发出一声尖利刺耳的嘶鸣,那声音仿佛不该是这个世界该有的音调,震得众人耳膜生疼。
“它要疯了!”江晚脸色一变。
果然,失去一条前肢的巨兽像是被逼到了绝境,动作变得更加狂暴,庞大的身躯猛地一沉,竟朝着地面狠狠一撞,掀起的水流裹挟着大片破碎的珊瑚岩石朝众人砸了过来。
“小心!”
顾芷薇眼睁睁看着一块碗口大的珊瑚岩直直朝苏晏宁的方向飞去,而苏晏宁此刻正忙于躲避另一边的攻击,完全没注意到这个方向。
“苏晏宁!”她心脏骤然一紧,几乎是本能地就要冲上去。
然而那一瞬间,水流中又是一阵剧烈的震荡,巨兽残余的七条肢节同时朝着七人所在的方向猛地收拢,像一张骤然合拢的巨网,把整个包围圈死死锁死,退路瞬间被截断了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