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顾芷薇刚上线没多久,私聊光幕就亮了起来,是夜栖。
〔夜栖〕:有个地方,想请你一起去看看。
〔神也拼我好饭〕:什么地方?
〔夜栖〕:水晶球照出来的,具体位置这几天才算准。官方数据库里查不到,我怀疑是隐藏副本,入口在水下。
夜栖的水晶球可以找到一些隐藏副本,第一天她们就是这么相遇的。
〔神也拼我好饭〕:需要几个人?
〔夜栖〕:七个,同时触发才能进,少一个都不行。我这边已经有三个,还差三个。
〔神也拼我好饭〕:我这边有两个朋友,应该能凑上,行吗?
〔夜栖〕:行,把坐标发你,到了见。
顾芷薇合上光幕,转头私聊江晚和苏晏宁,寥寥几句把事情说明白:隐藏副本,位置在水下,人数要求七个,队里还有几个她们没见过的人。
苏晏宁那边几乎是秒回:
〔氪金大佬〕:隐藏副本???走走走,这种一手情报不去简直暴殄天物!
江晚倒是问得仔细了些:
〔晚风未至〕:靠谱吗?那几个人什么来头?
〔神也拼我好饭〕:都是我认识的朋友,人挺好的,放心。
〔晚风未至〕:行,那走一趟。
约定的碰头地点在雾语林边缘一处从没听说过的水域,坐标发过来,标注只有简简单单三个字:沉镜海。
顾芷薇赶到的时候,人已经陆陆续续到得差不多了。
夜栖照旧一身黑色斗篷,安静地立在水边,手里那根缀着黑羽的短杖随意拄着地,像是等了许久,却半点不显焦躁。她身边站着一个生得高大的近战战士,一身重甲,肩宽背厚,面容称得上凶悍两个字;再旁边一个青年正低头摆弄手里一把刚拔的草药,看那专注劲儿,倒像是把这次集合当成了顺路的事。
夏栗蹦蹦跳跳地跟在最后,身后跟着江晚和苏晏宁——三人一路上似乎聊得挺热闹,走到近前才收了声。
“都到齐了。”夜栖开口,目光扫过一圈,最后落在江晚和苏晏宁身上,“新面孔?”
“我朋友。”顾芷薇介绍道,“江晚,苏晏宁,之前带她们进的临雾镇。”
“我朋友也是。”夏栗跟着补了一句,“靠谱得很。”
那位近战战士上前一步,抱拳算是打了招呼:“砚北归。”语气出乎意料地温和,跟他那身凶悍的外表完全对不上。
“晚风未至。”江晚客气地点头回应。
“苏宴宁。”苏晏宁也报了名号,随即好奇地打量对方一身厚重的战甲,“这装备看着就贵,属实有排面。”
砚北归被夸得有点不自在,讪讪地摸了摸后脑勺,没接这话茬。目光却在江晚和苏晏宁身上多停留了一瞬,随即不动声色地扫了眼两人的等级标识,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一旁的青年这才抬起头,把手里的草药收进背包,淡淡开口:“药到旬回。”话说完便没了下文,又低下头去,不知道在琢磨什么。
“他这人就这样,别介意。”夏栗小声跟江晚苏晏宁解释,“人挺好的,就是话少。”
一圈介绍下来,江晚和苏晏宁总算把队伍里的新面孔都对上了号,气氛虽算不上多热络,倒也没有生分到哪里去。
正当夜栖准备开口带队出发,砚北归却把顾芷薇和夏栗拉到了一边,压低了声音。
“这两位朋友……”他斟酌着措辞,“等级是不是有点低了?”
顾芷薇一愣:“是低了点,怎么了?”
“水晶球照出来的信号很强,我总觉得这地方不简单。”砚北归神色郑重,“隐藏副本这种东西,往往对进入者有隐性门槛,等级不够,说不定连门都摸不到,硬闯的话,风险也说不好。稳妥起见,是不是……让她们先回去,咱们四个再想办法凑一凑人数?”
这话说得客气,意思却明白——嫌人不够看。
顾芷薇还没来得及开口,一旁的夏栗先不乐意了。
“温大哥这话说的。”她双手叉腰,挡在江晚苏晏宁跟前,“人凑不齐你上哪儿再找三个来?临时抓人还不一定靠谱呢,我这两个朋友好歹知根知底,昨天还一起清了地痞窝点,配合得挺顺,怎么就不算数了?”
“我这是为大家安全考虑。”砚北归解释。
“安全考虑也不差这一时半会儿。”夏栗毫不退让,“真出了事,咱们几个还护不住她俩了?再说了,这不明摆着的事嘛,反正也是需要七个人,缺一个都不行,你把她俩打发走了,上哪儿再凑一个出来?临时找人,谁知道靠不靠谱,还不如自己人。”
砚北归被她这一串话堵得没了脾气,看了眼夜栖,又看了眼药到旬回,两人都没表态,显然是把决定权丢给了他自己。他沉默了几秒,到底还是叹了口气:
“行吧,都听你的。”他转向江晚和苏晏宁,语气软了不少,带着点不好意思,“两位小友,方才那话没别的意思,一会儿真进去了,务必跟紧了,别脱队。”
“放心吧,砚大哥。”苏晏宁倒是不介意,笑嘻嘻地摆摆手,“谨慎点是好事,总比稀里糊涂往里冲强。”
江晚也没往心里去,只是状似随意地问了句:“那要是等级真不够,会怎么样?”
“不知道。”砚北归如实说,“没试过,只是有这个顾虑,先说在前头。”
一场小插曲揭了过去,夜栖重新开口,声音一贯清清淡淡的:
“人齐了,跟我来。”
七人跟着她穿过一片茂密的芦苇丛,眼前豁然开朗——一片极大的水域铺展在暮色里,水面平静得不像话,连一丝涟漪都没有,倒映着天边最后一点残阳,红得发暗,像一块沉在地底的镜子。
“这就是沉镜海?”苏晏宁咋舌,“看着不像海,倒像是……一整块凝固的琥珀。”
“名字是我自己起的,也不知道官方怎么标注。”夜栖走到水边蹲下,指尖点了点水面,水波纹丝不动,“水晶球照出来的入口,就在水底。”
“水底?”江晚皱眉,“那咱们怎么下去,这游戏有水下呼吸的设定吗?”
“不知道。”夜栖如实回答,“官方没提过,我也没试过。”
众人面面相觑。
“要不试试?”顾芷薇咽了口口水,“来都来了。”
“你这口头禅真是刻在骨子里了。”夏栗笑她,随即也硬着头皮点头,“行,试试呗,大不了呛口水,游戏里淹不死人吧?”
“应该吧……”顾芷薇小声嘀咕,语气里没什么底气。
七人排开站在水边,夜栖走在最前面,率先一步踏入了水中。
水面被她的动作轻轻推开一圈波纹,随即她整个人缓缓没入水下,动作出奇地从容,像是完全不担心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其余六人对视一眼,也陆续跟着走了进去。
水温比想象中要凉,凉得让人一个激灵。顾芷薇刚走到齐腰深,就感觉脚下的地面陡然一沉——不是缓坡,是断崖式的下坠,整个人猝不及防地往下坠去,来不及做任何反应,冰凉的水已经没过了头顶。
她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四肢胡乱地挥动,试图找回方向。周围光线急速昏暗下去,水压一点点压上来,耳朵里嗡嗡作响,胸腔里那口气眼看着就要撑不住了。
透过越来越浑浊的水色,她隐约看见其他人也都是同样的处境——江晚呛得直翻白眼,苏晏宁在水里手脚并用地扑腾,连一贯沉稳的砚北归都皱紧了眉头,四肢僵硬地往上够,够不到任何能借力的东西。
她胸口那口气终于撑不住了。
意识开始模糊的最后一瞬间,四周的水色忽然变得愈发昏暗,仿佛有什么庞大的阴影从更深处漫了上来——然后,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有知觉的时候,是一种柔软而陌生的触感,垫在后背下面,像是某种编织物,带着淡淡的、类似海藻晒干后的清香。
顾芷薇缓缓睁开眼睛。
头顶是一片浅青色的天花板,细密的纹路顺着弧形的墙壁蜿蜒而下,隐隐透着水波流动般的微光,像是有人把整间屋子雕琢成了贝壳的内壁。她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铺着柔软苔藓垫子的石床上,四肢一时半会儿还使不上力气,脑子里一片混沌,只残留着最后那口气被生生撑破的窒闷感。
“……我死了?”她盯着天花板喃喃自语。
“没死,死了还能说话?”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顾芷薇偏头一看,夏栗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正就地盘腿坐在石床边上,正百无聊赖地摆弄着自己的弓,见她醒了,咧嘴一笑:“醒了?你可睡了挺久,我们都逛了一圈回来了。”
“逛了一圈……”顾芷薇挣扎着坐起身,脑袋还有点发沉,“这是什么地方?”
“不知道,反正挺大的。”夏栗耸肩,“你昏过去以后,我们几个也跟着晕了,等醒过来就发现躺在这些石床上了,一间连一间的,跟蜂窝似的。砚北归和药到旬回出去找出口了,晚风未至和氪金大佬在隔壁那间跟一个NPC唠嗑,夜栖……”她往门口看了一眼,“夜栖刚出去,也不知道去哪儿了。”
顾芷薇刚要细问,屋子的珠帘忽然被人从外面撩开。
来人身形纤细,下半身是一条泛着珠光的鱼尾,随着挪动的姿态轻轻摆动,鳞片在微光里流转出一层层珍珠母贝般的莹润色泽;上半身却是少女的模样,一头长发松松挽起,用一枚贝壳发钗别住,露出线条清瘦的脖颈。她一进门,视线便径直落在顾芷薇身上,唇角噙着点笑意,倒不显得陌生:
“醒了,正好。”
“你是……”
“这地方的人,随你怎么称呼。”少女在石床边一张矮凳上坐下,尾鳍从裙摆似的鳍膜里探出来,随意地搭在地上,“你们几个,命大。”
“我们怎么了?”
“淹的。”少女说得轻描淡写,“你们这些旱地上的旅人,一个个说沉就沉,也不看看自己会不会喘气就往水里扎,真是艺高人胆大。”
顾芷薇脸一红,讪讪地没接话——这话说得,好像她们几个是故意找死似的。她心里默默想起方才砚北归那句“隐性门槛”的担忧,看来还真让他说中了几分,只是没想到不是进不去,而是差点直接没了命。
“不过也怪不得你们。”少女倒也没揪着不放,语气转而认真了几分,“这片水域外人向来进不来,你们能触发入口,说明水晶球算的没错,是有缘分的。既然来了,教你们个法子,往后再入水,才不至于像今天这样,一进来就昏死过去。”
她说着,抬手示意顾芷薇伸出手来,指尖在她掌心轻轻一点,一股清凉的气息顺着指尖渗进皮肤,缓缓流转开来,绕过手臂,一路蔓延到胸腔。
“感受到了吗?”少女问,“那是水息,在这片海域,万物都带着它,学会引它入体,水下呼吸不过是举手之劳。你现在试着吸一口气,别用嘴,用……”她想了想措辞,“用心。”
顾芷薇半信半疑地闭上眼,试着按她说的去做,一开始什么都没感觉到,正犯嘀咕,忽然胸口那股清凉的气息猛地一沉,像是打通了什么关窍,一口若有若无的凉意涌进肺腑,比呼吸空气还要顺畅几分。
“这就……行了?”她试探地睁开眼。
“悟性不错。”少女满意地点点头,“你这一学会,往后就跟这海域绑定了,不拘什么时候再来,都饿不死呛不死。”
隔壁传来动静,江晚和苏晏宁掀帘走了进来,看样子已经在别处习得了同样的本事,苏晏宁一进门就迫不及待地献宝:
“顾芷薇你也学会了?我刚才还能在水里吹泡泡玩儿,可有意思了!”
江晚倒是稳重得多,只是目光在少女身上停留片刻,礼貌地问了句:“敢问,这地方叫什么?”
“外人一贯管这儿叫‘贝阙’。”少女答得干脆,“你们要找的,也在这附近,我们知道,但——”
她话锋一转,语气忽然沉了下来。
“这几日海域不太平。”她说,“深处那片遗迹,原本是封着的,最近却总有异动,连带着附近的水族都跟着遭殃,好些同伴出去巡视再没回来。你们既然是有缘触发入口的旅人,我便托大一句——想进遗迹,先帮我们一个忙。”
“什么忙?”顾芷薇立刻警觉起来。
“深处那片礁林,被什么东西占了,赶都赶不走,我们这些寻常水族近不了身。”少女神色郑重,“帮我们把那东西清出去,礁林一日不安宁,你们要找的那条路,我们也没法保证畅通。这买卖,公道吧?”
珠帘外,砚北归和药到旬回也正巧寻了回来,一进门便听见了这后半段话,两人对视一眼,砚北归率先开口:“什么样的忙,说清楚了再答应也不迟。”
少女微微一笑,抬手一引,石壁上忽然浮现出一道半透明的光幕,缓缓展开,如同一张任务委托的告示。
【隐藏委托:礁林异动。目标:清剿盘踞礁林的不明生物。奖励:贝阙水息永久学习、遗迹通行权限、未知报酬。】
七人凑在光幕前,你看我我看你,一时都没说话。
顾芷薇心里那股“来都来了”的念头又冒了出来,她刚要开口,却见夜栖不知何时也走了进来,站在众人身后,目光落在光幕上,神情比来时更沉了几分。
“……接。”夜栖只说了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