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孤零零地挂在天上。
光线像是无数根细密的毒针,穿透厚重的云层,灼烧着龙也每一寸裸露的皮肤。
今年的夏天来得太晚,不留神的话,都让人打算要入冬了。
身旁的铁皮椅被晒得发烫,根本坐不了人。尽可能缩在阴影里,没有吸烟,他现在需要一个清醒的头脑。
“龙也在吗?”
右侧的铁栏门被拉开,生锈的折页摩擦出的怪响很刺耳。狱警从里面走出来,通知下一个人进去探视。
在此之前,龙也一直认为自己只会是被探望的那一方。
事到如今,他才知道自己在某些人面前,根本什么都不是。
那天他感受到了此生最毛骨悚然的极寒。
龙也魂不守舍地回到植物园。拿起斧头。向着树后那块明显枯萎的树皮。一次一次地劈下去。
樱花树被剖了,里面是空心的。
尸体就藏在里面。
那双不成型的手中攥着一张学生证。
秀芝中学 二年级 黄小蕾
警笛声包围了学校。他亲眼看着杨烁被押上警车,被刘海遮住大半的面庞上,印着一丝狞笑。
以下是探视期间的通话记录:
杨:看来你没有我想象的那么蠢。
龙:……那本日记,那里面写的都是真的吧?都是你和白雨薇之间的事。但你没有表明年份,在黄小蕾失踪的这几个日期里才有一些值得留意的东西,所以我搞错了日记的主角。这么费力……
你是故意让我看到的吗?
杨:对,为了引导你找到我,还有她。
龙:这么说的话……我的每一步行动其实都在你的设计里,黄小蕾估计也一样。那我猜你对白雨薇做的那些事,你同样对黄小蕾也做了,对吧?
杨:呵,真聪明。
龙:为什么?
杨:为了报复。
你喜欢看复仇电影吗?那种找到千辛万苦找到仇敌,最后却将其一杀了之的电影。完全都是些烂片啊。
复仇不是这么做的。
世上最酣畅淋漓的复仇只有两种。一,让他们在精神崩溃后活着。二,让他们在希望的顶点去死。
我为你们两个都定制了适合自己的方案,很贴心吧?
龙:真狠啊……
……因为白雨薇吗?
杨:不然为你妈吗?
龙:白雨薇……真的是意外,没人想杀她,她是意外死的。
杨:你的嘴就像他妈的**儿一样……闭上!
这些鬼话讲给谁听啊?谁会信?都是因为你们这群王八蛋,尤其是黄小蕾那个贱**!白才会死!
你要怎样?给我道歉吗?给白道歉?那你就去死啊!
龙:……你很愤怒,我明白。但……你杀了人。你杀死黄小蕾的时候,心里一点儿都没有动摇过吗?
杨:动摇?为什么?我开心还来不及呢。
我用裁刀捅破她喉咙的时候,她连哭都哭不出来。那**还以为明天就能过上好日子了。真傻得让人可怜,她没有好日子,爹不疼妈不爱,抓住的唯一一根稻草其实从一开始就想杀她。
到底还是她咎由自取……白不死,她也不用死。
龙:为什么是樱树?
杨:啥?
龙:为什么把尸体藏在樱树里。白雨薇喜欢那棵树,你要把她安葬在那里。可最后为什么是黄小蕾?
杨:谜题的最后一环而已。在哪里都无所谓,只是恰好在那儿。
龙:不对。不是恰好,是只能在那儿。
杨:你什么意思?
龙:你有把她当做替代品吧?白雨薇的替代品。
杨:……
龙:我接下来说的这些,都只能是我的猜测。
你把对白的行为一比一复刻到了黄的身上。从你的想法来看,你完全可以解释成——只是为了迷惑黄来依赖自己的必要手段。可你自己绝对不会去承认,你已经喜欢上黄了。
杨:去你妈的!放屁!
龙:那花环怎么解释?那个东西,可是有好好戴在黄的头上啊。一尘不染。
杨:……谁会去喜欢上那个杀人犯……
龙:谁知道呢。口口声声要为白复仇,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其实心底里也只不过是个把女人的身体放在第一位的恶心家伙吧?
杨:艹你妈!你胡说什么?!
你知道什么?!
去死吧!
下地狱去吧!
龙:好啊,咱们地狱见。
通话结束。
龙也离开了探视厅,于当天下午到达警局完成自首。
关于13年秀芝中学坠亡案,案件重新展开调查。其余三名作案人均已落网。
尘埃落定,皆大欢喜。
……
到头来其实根本就没有人在乎这件事。
龙也曾经调查过白雨薇的背景。她的情况和黄小蕾不能说大体相同,简直是如出一辙。在同样的环境下成长的二人,白的心里,似乎多出了一种不一样的东西。没人知道那东西是什么,可白就是凭此走上了和黄完全不同的道路。
黄很嫉妒。
为什么,你可以,活得,这么,好,?
龙也送过一大捧玫瑰给黄小蕾,表白用的。她也会像小女孩一样捧着花傻笑,要求给自己拍美美的照片。至少那时她还喜欢花。
遇到白之后,曾经的黄不见了。
“装什么干净!”
黄掏着臭泥,一把一把地冲着白丢过去。
“明明和我一样脏!说啊!说你很脏!说!”
但暴力不是这么用的。因为同伴是不能打的啊!
那时龙也的脑海中闪过了个荒唐的念头。他的身体有些发抖,看着眼前这个趴在污秽里奄奄一息的女孩,分明是黄自己。
手铐凉的很,像是要冻掉手腕的一层皮。
龙也大笑着,被狱警推着走。
黄小蕾也好,杨烁也好,杀来杀去又能怎么样?
一群无家可归的流浪狗彼此撕咬,旁人见了只会远远躲开。
谁他妈在乎啊!
他们这群活在地洞里的东西,一把土埋了才好啊!
谁在乎啊……
被生命厌恶着的我们,诅咒的从来都只有自己。
其实关于复仇,龙也同样有些心得。
世上存在着第三种复仇方法:剖出他们心中的污秽,让他们一生都直视着自己的肮脏苟活。
至于启发他的那颗樱树,在尸体被搬出以后,不久便死掉了。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