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安娜在树林里走了一段路，总算把气喘匀了。月光从头顶漏下来，她把衬裙下摆捏起来拧了拧，土和碎叶子簌簌往下掉。脚底板有点疼，但她现在是吸血鬼了，皮肉恢复得快，估计天亮之前就好了。
她在树根上坐了下来，脑子里开始翻刚才的事。那么多人埋伏在镇子里要抓她，圣女带着几个圣骑士在后面挡住，她一个人从巷子翻出来跑掉了。
[等等。我应该庆幸才对啊。我逃出来了。不用回那个什么教廷了。不用被绑去当展览品了。属于是生存版财富自由了啊，以后吃什么睡哪全凭自己说了算，没人管得着。]
自由这个概念在她脑子里滚了一圈，慢慢落实成没人管我吃什么喝什么睡哪之类的具体画面。然后另一个念头浮上来了：刚才打那几个人，动作全都不像是她自己的。长矛怎么夺的，手腕怎么扭的，短棍从什么角度敲下去能把人敲翻又不敲死。这些她完全没学过，但手自己动了。
她把那几段死人的记忆过了一遍。那个重甲骑士抡斧头的手感，刺客钻空子的走位，弓箭手拉弓时瞄提前量的判断，法师结印时手指相碰的灼热。她在那里面轮着死了四回，每死一回都等于把对方的身体完完整整用了一遍。
[我去，这波属于是新手村隐藏金手指啊。死四次爆四套技能包，死一次掉一个，爆率百分百。合着我之前在地牢坐牢全是前置任务是吧，金手指非得卡我点卡才解锁是吧。]
她从树根上跳下来，攥了攥拳头，又松开。虽然刚醒过来的时候对那四套技能还没什么概念，但刚才实战甩了两下，居然能用了。这意味着以后被人堵了至少不用光顾着跑。
[行吧，穿越体验分直接从零分拉到及格线。剩下四十分纯看命，能不能活着摸到下一座城镇全凭造化。]
她拍了拍手上的土，开始往东走。月光在树冠间碎成一片一片的，脚下的路不太好认，她基本靠着直觉选方向。走了大概一顿饭的功夫，右边的灌木丛里忽然哗啦响了一声。
她整个人钉住了。左脚悬在半空没敢放下去，两只耳朵竖得发直。灌木丛又晃了一下，然后是某种粗重的呼气声，像什么大型动物受了伤在喘。
[不是吧。这地方有熊？我上辈子怕猫怕狗也就算了，这辈子开局要送熊口？这地狱难度开盲盒呢，能不能给条活路啊。]
她慢慢往后退了一步。灌木丛的晃动停了，但喘息声更清晰了，从叶片的缝隙间传出来，断断续续的。
"别吃我别吃我别吃我我就是路过的我身上没肉全是骨头你啃了也塞牙。"
她一边碎碎念一边往后退第二步，第三步。然后灌木丛被一只手拨开了。那只手从暗处伸出来，沾着半干的血，手指还在微微发抖，指尖指向她的方向。月光照过去，她认出了那只手，认出了那只手的主人。
阿黛莉亚。她侧躺在灌木丛底下，金发被血粘在脸上和脖子上，右边的肩甲裂了一条大缝，下面露出来的衬衣已经被染透了。她的眼睛半睁着，蓝瞳孔里映着月光，但焦距散着，明显没认出面前的人是谁。嘴唇翕动了两下，没发出声音，然后那只手垂了下去，整个人彻底不动了。
莉莉安娜站着没动。几息之间她的脑子高速运转了一下。
[她昏过去了。伤得快嘎了。周围没圣骑士。说起来她本来是要抓我去教廷的对吧。那我现在直接溜，她连追都没法追。我这不就彻底自由了，永永远远的那种。]
她的脚已经转了半个身位。面朝东面的方向，月光照在她后背，把衬裙上的灰和泥都照出来了。灌木丛里那个银白铠甲的身影歪倒在暗处，血渗进落叶堆里洇开一圈深色。
她迈了一步。然后停了。她回头看了一眼。
[不对不对，我在想什么啊。她刚替我把追兵挡住了啊。虽然她本来目的确实是抓我回去，但没有她挡那一下，我现在早被恶魔之心那帮人打包扛走了。还有之前，她把我从地牢捞出来，给我饭吃，洗澡还帮我撩头发，晚上遇袭第一反应是踹我门让我跑。]
她还在站着。脚底下踩着落叶，软塌塌的，虫鸣在四周断断续续地响。月光照在那张被血粘了半边的脸上，金发散乱着，呼吸细得几乎听不见。
[她现在动不了。我先溜，等我以后发育起来，高低回来把她揍一顿，让她知道谁才是老大。对。很合理。主打一个从长计议。又不是不回来了。现在我自保都费劲，哪带得动一个伤员。对。就是这样。状态微调，我没良心，我只是战略性撤退。]
她转身。迈出了第二步。第三步。脚步比第一步快了一些，鞋底踩断枯枝发出清脆的咔嚓声。
走到第四步的时候她的脚腕像被什么拽住了似的自己停了下来。
她骂了一句什么，声音很小，只有夜风能听见。然后她转过身走回了灌木丛旁边，蹲下来，把阿黛莉亚从树枝底下小心地拖出来。她的动作比她自己想的要轻，一只手托住后颈一只手绕到膝盖下面，把圣女的上半身放平在落叶铺得比较厚的地方。
衬裙下摆的边角被她撕下来一块，叠了两折压在阿黛莉亚肩甲裂缝下面的伤口上。她把沾了血的金发从对方脸上拨开，手指凉凉的触到阿黛莉亚的额头，烫的。
"……包扎完我就走。"她自言自语，声音闷闷的，"你醒了我就不管你了。"
她又撕了两条衬裙边角，找了宽一些的叶子垫在伤口上面，把布条绕着肩膀绑了几圈。绑得不太好看，歪歪扭扭的，但至少血渗出来的速度慢了一些。她把阿黛莉亚的头轻轻抬起来放在自己膝盖上，让她仰躺着呼吸能通畅些。
月光从树冠缝隙漏下来，在她银白的发顶碎了一小片银亮。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腿上的这位圣女大人。脸上沾着泥和血，睫毛尖上还有一点没干透的水汽，嘴唇失血之后颜色淡了很多，微微张着，呼出来的气有一搭没一搭的。
"不准死啊。"她说，"说好了以后再打一架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