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眠一共设了五个闹钟。六点四十,六点五十,七点整,七点二十,七点四十。
最后真正把他叫醒的,却是八点零七分从窗帘缝里刺进来的一束阳光。
他睁着眼躺了几秒。宿舍很安静,对面的床已经空了,椅子也推回桌下。几个室友显然早就出了门,只剩窗外偶尔传来的自行车铃声,还有楼下模糊的人声。
江眠慢吞吞摸到枕边的手机。
八点零七。
他盯着屏幕两秒,猛地坐起来。
“……完了。”
第一节课八点二十,还是专业课。通知栏里整整齐齐躺着五个已经失效的闹钟,江眠完全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把它们一个个按掉的。
昨晚又没睡好。十二点多躺下,一点还醒着,白天一些无关紧要的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重播。后来实在睡不着,他摸出手机刷了一会儿视频,越刷越精神。
最后一次看时间,是两点十七。
江眠没空再想这些。他踩着梯子下床,几乎一路小跑进洗手间,凉水扑到脸上,人才算真正清醒一点。
镜子里的男生脸色很白,眼下有一点淡淡的倦意,头发睡得乱七八糟,额前还有一撮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江眠随手拨了两下。
算了。来不及。
白色T恤,浅灰色连帽衫,外面套一件黑色薄外套。衣服简单,根本没有挑的余地。
他把床边那本已经翻旧了的书塞进黑色双肩包,又把水壶、纸巾、钥匙一股脑装进去,拉上拉链。走到门口时,他又折回来,把歪着的椅子推进桌下。
关门。
走出去两步,又转身拧了一下门把手。
锁好了。
八点十二。早餐肯定来不及。
江眠在宿舍楼下的小超市拿了一袋切片面包。扫码的时候网络偏偏转了半天圈,他盯着那个不停旋转的小圆圈,第一次觉得校园网可能真的跟自己有仇。
八点十四。付款成功。
他撕开包装,咬了一片面包,背起书包就往教学楼赶。热豆浆当然喝不上了。
那个窗口每天都排长队。江眠其实挺喜欢喝,但让他一个人站在人堆里等十几分钟,他宁愿不喝。平时真想喝,就让室友顺手带一杯。
今天谁也救不了他。
早课时间已经过了校园最拥挤的时候,林荫道上只剩零零散散往教学楼走的学生。一辆自行车从身边掠过去,车铃清脆地响了一声。
江眠立刻往旁边让。嘴里的面包还没咽完,鞋底又踩过昨夜留下的一小片积水,裤脚溅上几颗深色水点。
他看了一眼时间。
八点十六。
还有四分钟。
从这里跑过去,应该来得及。只要老师别提前点名。
江眠把最后一口面包咽下去,开始跑。黑色双肩包一下下撞在背后,里面的水壶和书碰在一起,闷闷地响。
教学楼越来越近。
三分钟。
两分钟。
江眠从侧面的小路拐出去时,脑子里还在算上三楼要花多少秒,根本没看到转角另一边正好有人过来。视野里只来得及掠过一道深色身影。
下一秒——
“砰。”
肩膀结结实实撞在一起。
江眠本来就在跑,惯性把身体往前带。他下意识想停,鞋底却在地砖上蹭了一下,重心直接往后倒。连手都没来得及伸,屁股重重坐在地上。
“嘶——”
那一下疼得太实在。尾椎像被什么钝钝地敲了一记,酸麻顺着脊背往上窜。江眠整张脸都皱起来,一只手撑地,另一只手本能地揉了揉摔疼的位置。
“嘶……”
他低低吸了两口气,眼睛都被疼出一点水汽。那几秒里,脑子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个字。
疼。
缓过一点,他才猛地反应过来——刚才撞到人了。
江眠抬头。
站在他面前的是个女生。
她没倒,甚至只退了半步。
江眠愣了一下。
她怎么站这么稳?
下一秒,他就觉得现在好像不是研究这个的时候。
女生看起来比他大一点。短发很碎,额前几缕自然垂下来,半遮着眼睛。皮肤很白,脸上看不出什么妆,表情也很平。
浅灰色运动背心外面随意套着一件深色薄外套。肩背线条利落,手臂上有一点很淡的肌肉轮廓,不夸张。
只是站在那里,就显得很稳。
江眠看了不到两秒,立刻移开视线。
“对不起。”
声音里还带着一点疼出来的气音。
他撑着地想站起来。才起到一半,尾椎又是一阵酸麻,动作当场僵住。
女生看了他两秒,伸出手。没有弯腰去扶,也没有碰他,只是把手递到他面前。
“同学,你没事吧?”
声音比江眠想象中低一点。
“没事……”
说完,他自己先觉得没什么说服力。刚才明明疼得差点没起来。
江眠迟疑了一下,还是握住她的手。对方手上很稳。
他借着力站起来,刚站好就松开了,动作有点快。
“谢谢。”
女生收回手。
江眠这才重新想起刚才是谁撞的人。
“对不起,我没看路。”
他抬眼。
“你有没有撞疼?”
女生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肩膀。
“没有。”
江眠还是看着她。
“真的没事吗?”
她重新抬眼。
“嗯。”
这次江眠没再追问。
地上躺着一小包纸巾,大概是刚才撞的时候从女生手里掉出来的。他赶紧弯腰捡起来。
“这个……”
女生接过去。
“谢谢。”
她拍了拍包装上沾到的灰。
江眠嘴比脑子快了一步。
“对不起。”
说完,两个人都停了一下。
第三遍了。
江眠盯着她手里的纸巾,突然很想把刚才那句话塞回去。
女生倒没说什么。她把那包纸重新放回包里,又抽了两张新的递给他。
江眠怔了怔。
“给我的?”
“裤子。”
她往下看了一眼。
江眠跟着低头。浅色裤子后面蹭了一层灰。
“……”
他接过纸。
“谢谢。”
总算没再道歉。
风从两栋教学楼之间穿过去,把女生额前的碎发吹进眼睛。她微微仰脸,手指插进刘海往后一撩,又很随意地甩了一下头。
动作很快。
江眠却看了一眼,随后低头擦裤子。
他大概确实会觉得这种类型好看。
意识到这一点以后,他擦裤子的动作都认真了不少,仿佛只要不抬头,刚才那个想法就不存在。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八点十九。
江眠脸色瞬间变了。
女生注意到了。
“有课?”
“一分钟。”
说完,江眠自己一愣。
女生倒听懂了。
“那去吧。”
江眠站着没动。直接跑好像不太礼貌,可再不跑,这学期第一次专业课估计真要以迟到开场。
他看看教学楼,又看看她。
“刚才真的不好意思。”
女生点头。
“知道了。”
江眠顿住。
听起来不像嫌烦,倒像是在告诉他——已经说过很多遍了。
他抿了一下嘴。
“那我先走了。”
“嗯。”
江眠转身就跑。
跑出去几步,他又开始觉得自己最后那句话也有点奇怪。什么叫“那我先走了”。他们根本不认识,听起来跟和熟人告别似的。
他的脑子显然没有因为跑起来就闭嘴。
一直冲出去几十米,江眠忽然又想到:她真没生气吧?
他回了一次头。
女生已经往另一条路走了。深色外套随着步子轻轻晃,短发被风吹起来一点。
看起来确实没什么事。
江眠收回视线,继续跑。
凉微走出一段距离,才抬手揉了揉刚才被撞到的肩膀。有一点疼,不严重,她揉了两下就放开了。
刚才那男生跑得确实挺快。要不是她下意识稳住身体,两个人估计得一起坐地上。
想到他摔下去时那一下龇牙咧嘴的表情,凉微又顿了顿。
自己疼成那样,站起来第一件事倒是在问她有没有受伤。然后道歉,再道歉,又道歉。
凉微轻轻蹙了下眉。
这人是不是有点太客气了。
她不太喜欢别人对她过度客气,听着累。不过刚才那个男生不像故意做样子,更像是一紧张,就不知道除了道歉还能干什么。
凉微没再往下想。
本来就是校园里一次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意外。不知道名字,不知道学院,以后还能不能碰见,也说不准。
她戴上耳机。
走到教学楼下的自动售货机旁,凉微停下来。屏幕上刚好有她平时会买的无糖乌龙茶。
扫码。
“咚。”
饮料掉下来。
凉微弯腰拿起,拧开喝了一口。刚才那个男生的脸却又冒了出来。
清秀。很白。头发睡得乱七八糟。摔疼的时候眼尾都有点红,还一本正经问她有没有事。
凉微拧瓶盖的动作停了一下。
挺可爱的。
这个评价来得太快,她自己都沉默了两秒。
撞个人还能顺便评个长相。
闲的。
凉微把瓶盖拧紧,继续走。
江眠最终还是踩着铃声进了教室。
老师已经站在讲台上。他扶着后门缓了口气。
“老师……”
对方抬眼。
江眠立刻压低声音。
“抱歉。”
后排有人笑了一声。
他也没说什么,低着头从旁边过去,找到最后一排空位坐下。
屁股刚碰椅子。
“……”
江眠表情瞬间僵住。
疼。
他默默往前挪了半截。
从包里抽课本的时候,床头那本旧书也跟着露出来一点。江眠顺手把它塞回去。
老师已经开始讲课,粉笔摩擦黑板,声音有点干。
江眠翻到第一页。
十分钟后,他还盯着同一行字。
脑子里突然冒出一句:
“知道了。”
接着又是女生抬手拨开碎发的样子。
江眠握着笔停了一会儿,低下头。
自己今天大概只是太困了。
他终于开始抄黑板上的内容。
写了没两行,尾椎又疼了一下。
江眠咬了咬牙,把椅子又往后挪了半寸。
第二天下午,凉微从图书馆出来,照常走向长廊尽头的自动售货机。
她刚扫完码,机器还没把乌龙茶推下来,余光里便掠过一道有点眼熟的身影。
凉微抬头。
不远处的树荫下面,有人背着黑色双肩包,安静地蹲在那里。旁边是一只低头吃东西的流浪猫。
黑色外套。浅灰色帽沿。
凉微认出来了。
机器在身后“咚”地响了一声。
她没有马上去拿饮料。